第104章(第2/3页)
他的记性一向很好。
包括他妹妹的死。
还有那包裹在信封里、盛夏时日散发着腐臭气味的血淋淋小指,或许是他妹妹的,又或许是别人的。
曾经的卢及恨得刻骨铭心,一到阴雨天气,他的小拇指就会忍不住地抽动,仿佛有怨魂的冷气钻进骨头缝里,痛得他夜不能寐。
可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问格西:“后悔吗,当初给我写信?”
一声轻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格西极为吃力地问。
爆炸的那一刻,他朝卢及扑来,千手佛像的手掌正正砸在他的脊背上,几乎将他拦腰砸成了两节。
现在格西还能保持清醒意识说话,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卢及没有回答。
起初是不知道的,但后面来了屹国,与格西越来越熟悉,再回想当初那几封所谓妹妹的亲笔信,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后悔吗?”他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格西道:“你总说,那猫养不熟,叫我别养了……正好,它自由了。”
“只是可惜了你那满园子的花,”他说,“没人浇,怕是要败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格西的心跳也戛然而止。
他死了。
卢及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憎恨,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翻身坐起来,一把将格西的尸首推下去,看着那张死不瞑目、却神态安然的面孔侧身对着自己,涣散的瞳孔倒映着他满脸血污的狼狈模样。
但卢及却忽然有种感觉。
就好像格西下一秒,就会慢悠悠地开口,用那种让他深恶痛绝的语调,再叫他一句“卢先生”一样。
他们仍旧坐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格西坐在他身边,抱着猫,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那些暗藏杀机的话,而他则要一脸冷淡地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这么死了?
卢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卢及也不可能把格西再掐死一回,他放眼望去,四周尸横遍野,整个北屹的高层都在这里,被他一网打尽。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谁能阻挡大夏的铁蹄踏破北境。
卢及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应该狂喜,甚至应该大笑出声,多年夙愿成真,他给妹妹报了仇,给族人报了仇,给了那些无辜横死的大夏子民一个交代……
但卢及却笑不出来。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冲淡了脸上的污渍,在伤痕累累的脸颊上留下两道白痕。
他有些想家了。
卢及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格西僵硬青白的面孔,最终叹息一声,掩上了对方的眼睛。
然后他拖着半边身子,一点一点,挪到了那颗滚落的佛头处,脊背依靠在佛祖沾染了尘埃的面孔上,仰头望着天井之上的蓝天。
浮云自天空中飘过,一行大雁正朝着南方飞去。
卢及想起了陛下在心中给他写的那句诗,未曾听过,但的确是一句好诗,就和当初那位被格西绑在北屹皇宫外、宁死不曾喊过一声求饶的书生一样。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他沾着自己的血,在佛祖的金身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此乃大不敬,卢及很明白。
但他和格西都注定是要下地狱之人,也不愁身上再多这一笔孽债了。
佛祖在上,您要是真的有灵的话,就请保佑阿略和守正吧。
他们不像我,卢及想。
都活得干干净净的,是个好人。
做完这些后,他再没有了动弹的力气,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一个木匣从怀中滚落,兴许是因为被摔坏了零件,卢及未曾按动机关,里面却自己探出了一只木雕的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