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3/6页)

我张大嘴巴,确认这景色我见过。

后来我才想起,母亲的相册里有一张这样的照片。她穿着件翠绿色的连衣裙,长发垂至胸前,浅笑盈盈地站在一株梨花树下。那样的笑容,我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儿时的记忆里,多是母亲涟涟的泪水。

我和小彤站在围栏外,看得痴了。

小彤说:“我好想去摘几枝,插到瓶子里。”

这正是我的想法。母亲最爱白色,一定也喜欢白色的梨花吧。我的胆子显然要比小彤大,不由分说就翻过围栏,其实也就是道木栅栏,三岁小娃都可以钻得过去,何况我们都八岁了。

我们一进到梨花林就忘了自己是偷偷爬进来的,撒了欢地玩。小彤玩了会儿就回去了,我还舍不得离开。然后我就见到了他,一个穿着白色春衫,坐在梨树下画画的少年。

我突然闯入他的视线,让他很吃惊。

我也很吃惊,还很害怕。

这时候我已经想起自己是偷偷跑进来的,他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可是,我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了温暖的笑容。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他的样子非常随和,我直觉他没有恶意。于是我怯怯地走了过去,当时手里还拽着一大把花枝,头上也落满花瓣。他的身上也落了很多粉白的花瓣,看上去不过十四五的样子,笑吟吟地问:“你多大了?”

谢天谢地,他没问我怎么进来的。

“八岁。”

“读几年级了?”

“三年级。”

“叫什么名字?”

“四月。”

“四月——”他念着我的名字,微怔一下,笑意更深了,“多好听的名字!”说着他揉揉我的头发,“看你的样子就很乖,来,吃糖。”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糖递过来。

我摇摇头,从小就被母亲教育,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他见我不接,似乎明白什么。

“哥哥不是坏人,你放心好了。”

又是那么一笑,他拉过我的手把糖放到我手心。

于是在那样一个春日的下午,我一边吃着糖一边看他画画。他画的梨花美极了,那些粉白粉白的花朵儿被他涂得栩栩如生,久望,仿佛能闻到花香。他添上最后一笔色彩的时候,问我想不想要。我连忙点头。他就说:“送给你可以,但是有个条件,你得当我的模特。什么是模特?就是……让我画你。”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将我拉到一株梨树下,要我靠着树摆了个姿势,然后他就照着我的样子画。他怕我站得累,就不停地跟我说话。一幅画没画完,我的情况都被他知道了。最后说到妈妈,他忽然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呢?”

“我妈妈叫颜佩兰。”

“……”

他瞬时有些僵住,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他才回过神,停住手里的画笔,又示意我过去。他摸摸我的头,又拍拍我的脸,“原来你就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我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临别时他显得很不舍,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你以后可以常来这里玩吗?哥哥一定给你准备很多吃的,给你画很多的画,可以吗?”

我当然连连答应。

他高兴地笑了,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而那花雨愈发落得急了,仿佛东风一夜吹来,而千树万树的浮云,在那一刻化为漫天的飞雪,飘飘洒洒。他站在纷飞的花雨中,仿如画中人。和煦的笑容永远被定格,人生再难见那样极致的美好,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因为母亲在我的书包里发现了那幅画,一问就什么都明白了。我生平第一次挨了揍,而且还向母亲发誓,这辈子都不再去那个地方。只是我不理解,母亲因为那幅画揍了我,却并没有撕掉那幅画,而是用镜框裱了起来,挂在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