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夜的旅人(第14/18页)
那小男孩说了声“Sorry”,当我看到那男孩面对我的眼睛时,心里不觉一阵惊悚。褐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我慢慢定下眼神,仔细打量起这孩子。
“是莎拉的孩子,哥哥的孩子,没错。”我在心里好几次这样嗫嚅道。
这样的眼睛,我在别处从未见过。无所畏惧的透亮的目光、嘴唇微微撅起的表情,仿佛穿着夹克的肩部线条……视觉唤醒了我所有的回忆。我想要告诉球绘。先告诉球绘,而不是父母亲。我终于努力使自己定下神来,脸上扮出了不曾对任何恋人扮过的——真的——极其温柔和蔼的微笑(因为我以后不可能再见到他了),问他道:“你没事吧?”
小孩甜甜一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去,在他前面,站着莎拉。
这时我意识到,站在前台的女子,就是我刚才认为是莎拉的那位女子,原来不是莎拉。因为莎拉的变化太大了。但站在小男孩面前的,确实是我昔日见过的莎拉。
是那个很有耐心地教我“冰箱”的发音的莎拉。是那个依然残留着少女的面影的莎拉。是那个胆小而纯朴的莎拉。
现在的莎拉,整齐地穿着藏青色的套装,剪着短发,婷婷伫立在一个大旅行箱边,身旁是一个紧紧跟随着她的金发小女孩。男孩走到小女孩边上,两人亲昵地说着话。该是兄妹关系吧。这时走过来一个体格健壮美国青年,他刚结完账,对让他们等在一边表现出微微的歉意。
这时,莎拉注意到了我。
那双碧蓝的透明的眸子,开始是惊讶,接着是满怀痛楚地注视着我。她似乎是想确认,一次又一次地眨动着双眸。接着,嘴角微微向上伸展开去。
一切我都明白了。莎拉想见球绘和我却见不了的原因,她没法跟我们好好说话的原因,她来到日本后又无法不给我们打电话的原因,还有那个男青年与莎拉共同走过的痛苦。因此,为了向她表示我已理解了这一切,我用力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去。我心想,不一会儿,他们肯定就要作为幸福的美国一家子离开宾馆了。肯定只有莎拉一个人会不断地回过头来向我顾盼。
过了一会儿,我回过头来,确认他们已经不在了之后,全身仿佛像散了架似的,再次埋进了沙发。脑子晕晕乎乎的,拉过那男孩小手的两只手,感觉还是热乎乎的。我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在变化了。
他们走后的大堂,仿佛完全成了一片虚空,没有留下任何影迹。只有茶盘的互相碰擦声和人们的脚步声,在大堂中反复地回荡。
浑身疲软地回到了家。推开房门,母亲好像出去了,屋内暗暗的,一片寂静。我直接走到盥洗室,一边慢慢洗着脸,一边对着镜子暗暗打定主意:今天所见到的一切,这一辈子将不告诉任何人。望着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那与哥哥相似的轮廓,不由得想起了那双褐色的眸子。让我看见了,没办法。事情并非偶然,是我自己有意到那里去的。这事使我觉得越加倦怠乏 力。
我想换衣服,便朝自己房间走去。走过起居室门前时,一声“芝美?”吓了我一跳,开门一看,球绘竟然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睡意朦胧地微睁着眼睛,这模样就像之前一直住在我家的时候一样。
我已经云里雾里的,什么都糊涂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问道。
“昨晚你不是说了吗,白天来玩。所以我来了呀。可一个人也没有。哈——啊。”球绘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不睡在客房的床上?沙发睡着不舒服吧?”我说。
球绘像小孩睡午觉似的,蜷缩着身子睡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