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10页)
美国女人惊呼一声,拍起手来。万里子正稳稳地爬上树枝。胖脸女人在座位上转过身去,担心地看着万里子。
“你女儿真像个假小子,”她说。
美国女人开心地重复了一遍“假小子”,又拍起手来。
“这样安全吗?”胖脸女人问。“她可能会掉下来。”
佐知子笑了笑,对那个女人的态度突然变得热情得多。“你不习惯孩子爬树吗?”她问。
胖脸女人仍旧担心地看着万里子。“你肯定这样安全吗?树枝可能会断掉。”
佐知子笑了一声。“我肯定我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谢你的关心。你真好心。”说着优雅地鞠了一躬。这时美国女人跟佐知子说了什么,她们俩又用英语聊开了。胖脸女人把视线从树上收回来。
“请千万别怪我多管闲事,”她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说,“可是我忍不住注意到,这是你的第一胎吧?”
“是的,”我笑着说。“预产期在秋天。”
“多好啊。对了,你丈夫也是饲养员吗?”
“哦,不是。他在电器公司工作。”
“真的?”
胖脸女人开始给我一些照顾婴儿方面的建议。这时,我越过她的肩膀看见男孩离开桌子,朝万里子爬的树走去。
“应该让孩子多听好的音乐,”女人说。“我肯定效果很明显。孩子从一开始就应该听好音乐。”
“是的,我很喜欢音乐。”
男孩站在树下,抬头困惑地看着万里子。
“我们大儿子的音乐鉴赏力没有阿明好,”女人接着说。“我丈夫说是因为他很小的时候没有听够多的好音乐,我认为他说得对。那时的广播放了太多的军乐。我确信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胖脸女人说话时,我看见男孩试着在树干上找一个踏脚的地方。万里子爬下来一些,像是在教他。在我身旁,美国女人一直大笑不停,时不时蹦出几个日语单词。男孩终于成功地离开地面;他一只脚踩在树缝里,双手紧紧握住一根树枝。虽然离地面只有几厘米,但他看上去很紧张。很难说万里子是不是故意的,只是万里子在下来时,狠狠地踩在了男孩的手指上。男孩尖叫一声,笨重地摔了下来。
他母亲惊恐地转过头去。佐知子和美国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看了过来。男孩侧躺在地上,号啕大哭。他母亲赶忙跑过去,跪下去检查他的腿。男孩不停地哭。空地那头等缆车的乘客都往这边看。大约一分钟以后,男孩呜咽着被他妈妈带回桌子这边。
“爬树很危险,”女人生气地说。
“他摔得不重,”我安慰她说。“他根本没有爬多高。”
“他可能摔断骨头。我想应该阻止孩子爬树。爬树太愚蠢了。”
“她踢我,”男孩哭着说。“她把我从树上踢下来。她要杀我。”
“她踢你?小姑娘踢你?”
我看见佐知子瞥了她女儿一眼。万里子又爬到高高的树上去了。
“她要杀我。”
“小姑娘踢你?”
“你儿子只是脚踩滑了,”我赶紧插嘴说。“我都看见了。他根本没摔着。”
“她踢我。她要杀我。”
女人也转过头去看那棵树。
“他只是脚踩滑了,”我重复道。
“你不应该做这种蠢事,阿明,”女人生气地说。“爬树很危险。”
“她要杀我。”
“你不准再爬树。”
男孩继续抽泣着。
比起英国,日本城市里的旅馆、茶馆、商店似乎更加喜欢夜幕降临;天还没黑,窗户上的灯笼、门口的霓虹招牌早早就亮了起来。那天傍晚,当我们重新走上长崎的街道时,已经灯火通明了;我们快傍晚时离开稻佐山,在浜屋百货公司里的美食街吃了晚饭。晚饭后,我们还不想回去,在巷子里慢慢地溜达,并不急着去电车站。我记得那时的年轻情侣流行在街上手牵手——我和二郎从来没有过——我们一路走着,看见很多这样的情侣在寻找晚上的娱乐。夏季傍晚的天空变成了浅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