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位(第9/11页)
见隆裕点了头,醇王矛放下心,遂说:“革命党无非是些年少无知的人,本不足惧。臣最忧者,是乱臣借革命党势力恫吓朝廷,又复甘言欺骗,以揖让为美德,以优待为欺饰。如今,南方为党人占据,民不聊生,北方因为朝廷所在,故而地方安静,此正是明效大验。太后爱惜百姓,杀贼安民,百姓自然享福,若是议和罢战,共和告成,不但亡国,此后中国之百姓便永不能平安。”
隆裕站起身说:“你说的话我极明白,我何尝不想着百姓,就怕战起来,从此兵连祸结,非数十年不能定。到时爱百姓岂不害了百姓?”
“不战即和,夫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优待岂不贻笑列邦?贻笑千古?将来我等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我知道了。”
“今日臣等所奏之言,请太后还宫后千万不可对张总管提及,事关重大,请太后格外谨慎。”
“那是自然。我当初侍奉老祖宗那会儿何等谨慎,哪个能钻了我的空子?”
“太后从先圣孝,今日与彼时不同。”
见隆裕脸上有不快之色,醇王不便深说,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退出养心门。
北京的冬日,夜长昼短,太阳一落山,紫禁城便沉入暮色之中。进宫办事的人最近几乎没有,若来也只是匆匆地支应一下,早早便回去了。乾清门内,静静的,不见一个人影,偶尔传来一两声“灯火一一小心一一”凄厉的吆喝声。乾清宫、坤宁宫、景仁宫、延禧宫一片黑暗,不见半点光亮。连往日供祖宗的钦安殿,也只半明半灭地点着三盏角灯。
偌大个紫禁城内最亮的去处怕是长春宫了,廊下的灯都燃着,悠悠的光在寒风与黑夜中显得更加孤寂,沉闷。自从光绪死后,隆裕最怕黑夜,她的长春宫永远是灯火通明,为此还专门添了几个专管灯烛的人手。
宫女展开被褥,放好烫壶,立在外间静等隆裕吩咐,服侍太后就寝。
今日隆裕一反往日早睡的习惯,披着紹皮袍子坐在火盆前发呆。那张“段祺瑞等通敌请退政”的电报,巳被太后反复看过许多遍,揉搓得不成样子了。岑树煊'袁树勋#、陆徵祥…均来电,“请速定共和国体,以免生灵涂炭”。更有之,东华门事件不久,清贵族中的少壮派,宗社党的党魁良弼,遇刺身亡,这对主战的贵族们是个致命打击,连隆裕自己也受了震动。
^曾任湖广总督。
^供职外务部,驻俄公使。
外务部右丞,出使美、墨、秘大臣。
良弼是紫禁城禁卫军第一协统领,军咨府军咨使,深受摄政王载沣及禁卫军统领载涛的信任,在与袁世凯的抗争中,他曾主张“不战而亡,与奋战而亡,等也,荣辱异焉。”故而得到贵族们的器重,成为武力顽抗派的精神支柱。载沣每每上朝议事,都要召良弼商讨良久,以求对策。
良弼住在西四北红罗厂,是一处僻静的大宅院。这日良弼乘车归家,才迈下马车,有一身穿军服,自称清军标统崇恭的递上名片。良弼望着这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在记忆中努力搜寻着,崇恭,从名字看是个旗人,莫不是崇厚#的族人有事相求?正寻思间,只见那青年从口袋中拉出一枚炸弹猛地一掷。良弼大叫一声“不好!”转身便跑,才跑出两步,只听背后惊天动地一声响,像有什么力量拽了他一把,扑倒在地上。
良弼左腿被炸断,伤势过重,两天以后死去了。
良弼的死,引起权贵们极大的恐慌,人人自危,连门也不敢出了。是战是和,于他们已无多大关系,那慷慨激昂的“乱党不足惧”,“愿出死力破贼”的话语也再无人提及了。
很快,京城内又有人秘传,说袁世凯要将诸皇族驱进宫中,关在北五所的空房里,派兵把守,断绝与外面的一切联系,待什么时候共和了什么时候放人。这一来非同小可,各王公近支纷纷逃避,醇王缩在府中,深居简出,再不上朝;肃王避居日本人占领的旅顺;恭王奉母上了德国人占领的青岛;大部分王公躲进了东交民巷,就是与袁世凯交情最厚的庆王奕劻,也随大流暂且避往天津租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