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第7/13页)
我问他是否搞错。
他说没有。
我问当时在城隍庙杀了几人。
程士元说凌迟者只有史国章一人。
我问史国章有无后代。
程士元说史国章是外乡人,来无踪去无影,无根无基,有后代也无人查找。
我问史国章的死可有凭证。
程士元说死人要何凭证,那年月死的多了,上哪儿要凭证去?找谁要凭证去?
我说史国章死得蹊踐。
程士元说死便死了,有何溪晓。
我说史国章是汉奸,鬼子将汉奸凌迟处死,不合情理。
程士元说日本人向来不讲情理,5月14日临州近千无辜者死于一旦,之中有什么情理。
我说鬼子为什么要杀汉奸?
程士元说鬼子为什么不能杀汉奸,狗与狗之间的事用人的道理没法解释。
谈及五十多年前的那场屠杀,程士元很激动。他说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一,是他舅爷的生日,他先一天随母亲回娘家祝寿,这才幸免于难。听说临城发生变故,当日不敢回家,三天过后随着母亲跌跌撞撞赶回临州,临州已面目皆非,除了焦土便是血腥。街上触目皆是尸体,斩去手脚的,砍作两截的,无首的,穿胸的,横七竖八倒卧在血泊中。当铺的台阶上齐刷刷摆了二三十个,几排人头,地上的血有寸厚……在那场灾难中,除了他与母亲幸存,全家十七口,全部遇难。
我问当铺掌柜刘三连一家是否也在其中。
程士元说当然未能幸免。
我问其中可有刘家大少奶奶的妹子老多儿。
程士元说刘家大少奶奶是由南边嫁过来的,没听说过有妹子。
我说他应该知道赵庄的老多儿。
程士元说老多儿是美人儿,临州出事以后也再没人见过她,下落不明。
我问他知不知道日本人西垣秀次。
他说日本人的事避之惟恐不及,哪敢问什么姓名。
问及学日本语的情况,程士元说他至今能读日本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当时因为怕杀头,所以记得特别牢。说着指着我挎包上的假名准确地读出了发音,语音的标准显系日人所教,不容置疑。
我问当时可否不学。
程士元说孩子不学大人便会拉进日本人的地方挨打,拉人者都是保安队一伙。后来看鬼子对小孩确无恶意,大家也松了心,街上梆子一敲,各家孩子就去当铺集合,在刘三连家的大厅里等着日本教官来讲课,讲课前先给孔子像鞠躬,再唱一首叫“洒库拉”(樱花〉的歌。
我问他教日语的鬼子什么模样。
他说小白脸,痩髙个,留仁丹胡,戴眼镜,跟电影《地雷战》里偷地雷的那个差不多。
我取出西垣秀次的照片让程士元辨认,程士元不敢肯定,一会儿说像,一会儿说不像。
我问是不是每回都在当铺里学。
程士元说每回都在那儿学。
我问他在那儿见没见过史国章和老多儿。
他说史国章倒是常见,但没见过老多儿。
我想,这一定是西垣经常进入当铺的原因之一。在这里,他、史国章、老多儿之间准有过什么事情,他说过,史国章于他编撰的“华北陆军作战史”太重要了,从他绘制当铺图形的准确无误来推断,这个地点与史国章有着同样举足重轻的地位。但是临州人经过了那场血腥屠杀元气大伤,历史在这里演出了惊天动地、喋血饮恨的一幕之后立即沉默,将许许多多不解之谜统统淹没在血的下面,任它凝结、干枯,又随风吹散。而今,捕捉这散落的信息恰如捕捉那不定的风,难以抓得准了,即便抓住一星半点也是飘飘荡荡、恍恍忽忽的迷茫,只会把人搞得越发糊涂。
我要了解史国章的劣迹。
程士元说,史国章干的坏事当与保安队连在一块儿,那个人的脸老是青的,从没见过他的笑模样。当然,保安队长也用不着跟老百姓笑,他笑了准没好事,所以还是不笑的好。又说,刘家集上杀过两个八路,是保安队干的;逼王二憨上吊也是保安队干的;给鬼子抓伕是保安队干的;强奸赵庄、刘家集的女人们好像也是保安队的事。每回鬼子下去清剿,跑在前头的都是保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