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第11/15页)

|没有带蟠龙的石碑,也不见石砌的墓圈,惟有喷灰扬尘的^烟筒和上上下下繁忙的搅拌声,我分明觉得那不是绞拌石头,是在粉碎祖先的骨殖。几代祖先,灵无迹,物无痕,魂化逝,魄消亡,这就是祖坟!这就是我父母亲的长眠安息之地!福根将已不会思维的我塞进汽车,直奔水泥厂而去。

这是个私人企业,传达室的老头不敢阻拦锃光瓦亮的“巡洋舰”,车便照直开进厂区,嘎地一声停在厂长办公室门前。红坎肩扛着机子刚一露头,一个男人立即从屋里奔出来,老远就伸过手准备握。有人拉开车门,我木然地被请进办公室,坐在铺着线毯的人造革沙发上。那个自称厂长的人被红坎肩的机子唬住了,不知这一行男女所为何来,急着喊着让沏茶。一个抹口红、描眉毛的怯妞先端来一大盘炒葵花籽,然后才送来茶。福根喝着茶,半天不说话,厂长站在一边,越站越发虚。半天,福根才慢慢地说,我们是来跟厂长谈件要紧的事情。厂长说尽管谈,尽管谈,不必客气。说着把散着香水气味的名片给每人发放一张。福根将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厂长接过一看,大惊失色,说原来是成志集团的李总裁到了,失敬失敬!你们的广告我是天天在电视里看到。我这才想起,李福根还有李成志这样一个名字,这许多日竟忽略了成志集团与李成志的关系,那在黄金时间频频播出的广告,已在全国家喻户晓,让人看得厌了。福根见我看他,歉意地一笑,说表姐喝茶歇着,让我跟他们慢慢说,转身对恭立在一边的厂长说,这次来黄花山纯属私事,是来祭祖坟的。厂长说不知贵祖葬在何处,福根用脚点着地面说:就在这儿!厂长说总裁真会开玩笑,这屋里怎会有您家祖坟,会不会是记错了啊。福根说别的可以记错,祖坟岂有记错的道理,今天来便是跟厂长要祖先骨殖来了。厂长搔着脑袋愣了半天,说,我年轻,过去的事多不知道,这个厂是我父亲建的,我把他找来您跟他说……

厂长一溜烟跑出去找他爸爸,院里站了不少观众,有说海外华人来认祖归宗,有说厂子破坏了文物古迹,上边下来兴师问罪,也有说成志集团来合资办厂……

来了一个挺精神的老头,是原厂长谢汝成,谢老汉一进门便坦率地承认,原先这里是有几座大坟。又说这一带坟很多,早时候,黄花山连同瑞昌山、鹰飞倒仰山南北一百二十五公里,东西二十公里为皇家陵区,光带琉璃瓦的坟就有二百多座,周围所葬就更不计其数,不知李总裁找的是哪座坟。福根说就找建在你们厂里的坟,又改口说,你们厂建在它上面的坟。谢老汉说这些坟是不上文物统计的坟,怕无据可查了。康熙二年在东陵风水墙外建红桩火道,立红桩九百六十根,火道外二十丈另立九百六十根白粧,使百姓易于观视,不得越人。乾隆年间桩外十里又立新桩,上书“后龙风水重地,凡木桩以内,军民人等不准越人,如敢故违,严拿以重治罪。”这样一来,陵区越发大得没边了。解放以后,特别是“文革”以后,只对东陵风水墙内有建筑的陵墓加以保护管理,至于黄花山附近的坟陵,虽处于界桩之内,但荆棘丛生,残破无主,从未见人吊唁过,其实就是墙内那些王爷陵、公主陵、忠臣墓等也没见有后人来探视过。圈内按文物加以保护,圈外按无主墓加以处理,土地是国家的,个人即使掏了钱也只有使用权,没有占有权。建厂之初,厂区内共拆坟七座,哪位是祖上至今也说不准了,建厂时是登了“迁坟启事”的,让坟主在一月内迁移,逾期不迁,作无主坟墓处理,就地深埋。李总裁当时恐怕没有留心,才有今日之憾。福根看了看我,我低下头去。福根问老汉记不记得有碑上带蟠龙的大坟,谢老汉说七座坟都有大碑,碑上都刻有蟠龙,“文革”时皆被砸碎,后来齐整些的被老百姓拉回去硕了猪圈垫了墙基,完整的一块也没有了。福根说七座坟都无主来认吗?谢老汉说都无人认领。福根问那些骨殖深埋何处,老汉指指烟筒,又指指厂房,乂指指院墙。从那根迟迟疑疑无准定向的手指,我推断出:父母及祖先的遗骨是被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