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也萧萧(第15/16页)

直到饭桌摆齐,老三老四还在那里谈鸟,鸟的话题使他们彼此之间又成了兄弟,成了似乎不曾有过任何芥蒂的至亲手足。两个人都小心地回避着什么,好像谁也不愿提及那个随时萦绕在心头,萦绕在嘴边的话题。我突然感到貌似粗笨的老四实则是个极其细腻聪明的人,他持鸟笼而来的举动本身,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金家的爷都是有心计的爷。

母亲已做不动春饼,实际是我操作的一切,我将那饼做得空前绝后,卷饼的菜做了十几样。暖暖的酒,温温的情,旧宅老屋,环绕在母亲身边,兄弟们如孩提时代一般双手捧着卷饼撕咬,嘴流油,手流油,实在是一幅承欢膝下、伯歌季舞的家庭欢乐图。没有谁提到过去,也没有谁说到将来,品味的只是春饼,只是家的味道。

顺福夹裹着一股风进来了,手里提着两摞碗,那碗用草绳细细地捆着,大约是他儿子公司里的产品。桌前的人都站起来,招呼顺福,顺福见了老三老四,欲说什么,却嘴一咧扑通一下跪在母亲床前。母亲慌得让我和舜铨赶紧扯起他来。我和舜铨一左一右往起拽,哪里拽得动。母亲说,顺福有话你说,别这么着,这方砖地又阴又潮,留神再作下病。顺福抽泣半天仍是不说话,母亲陪着掉了些眼泪说,我知道你想起了老二,人已经殁了,再伤心也是无益。顺福这才抽抽搭搭地说,表姑,我是只五百年前的黄鼠狼……舜镗说,你甭瞎说,这都是我看完《金钱豹》拿你开心的话,谁也没认真,你别往心里去。顺福说,我要不是黄鼠狼我怎么干了那么多坏事呢。母亲说,谁说你干坏事啦,可别净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顺福说,黄四咪是我给金家引来的……母亲说,黄四咪是你给老二引见的不假,也是老二不善自省,紧赶着往上扑。顺福说还不止这些,母亲让他站起来说,他说他说完再站起来。顺福说黄四咪是国民党完全是他的臆造,是他瞎编出来的,为的是给他丢枪做开脱,因为丢枪那件事国民党要追究,共产党也要追究,枪的散落,对哪个党的治安都是隐患。他当时说黄四咪是国民党,是考虑共产党的专案组总不会查到台湾国民党党部去,这样他就掌握了主动,就脱了干系,不成想又扯出金家哥儿仨来。

我的心在往下沉,人生总是有许多想不到的事,做不到的梦,为了一支枪的下落,为了一顿春饼的遗憾,引出了一场绵延几十年的风波,将多少人推入尴尬难言、欲哭无泪欲笑无情的境地。屋内一时出现了寂静,没有人说话,连那哒哒的钟声也听不到了,只有外面萧萧的风。半晌,舜錤颤着声问顺福,黄四咪的国民党特务是你瞎编的?顺福点头。母亲说顺福你起来吧,编与不编,事情都了结了,发了霉的事儿,提它干什么。顺福说,不把话说透亮了我就永远无脸进这院子,也永远吃不上表姑烙的春饼,还有,那把枪其实没丢……是我把它卖了,卖给天桥演文武双簧的傻二愣子,傻二愣子的叔伯兄弟在西山当土匪……顺福的话无异给大家泼了一瓢水,使人从头凉到脚,人们的头脑一时木了。

舜锝为这把枪,背了一个大黑锅,金家三兄弟为特务黄四咪背了一个大黑锅,几十年的恩怨全是由于顺福的瞎胡诌,这是怎么档子事啊。听了顺福的话,人人的脸上都很平静,但人人的心里都在上下翻腾。顺福望了望众人,赶紧把头低了,窸窸窣窣地解开草绳捆着的碗,取出一个,双手递给身边的舜镗,嘴里喃喃地说,四哥,您摔吧,您摔完了,我……我再给您买……母亲在嚶嚶地哭泣,舜镗没有接碗,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院中大缸在风中扣着,群树在风中摇曳……顺福将碗递给舜镇,舜祺摇摇头,一把搀起了顺福,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