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也萧萧(第11/16页)
跟小辈们在一起总是愉快的,不知不觉中喝了不少酒。金昶说,姑爸爸您说,当年我爸他们跟黄四咪一块儿逛北海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我说能有什么心情,公子哥儿捧女戏子,胡闹罢了。金昶说,我爸是胡闹,黄四咪可不是胡闹,她是国民党,带有组织发展任务的,所以“文革”才把金家老哥儿几个都装进去了。德明赶紧补充,还有我爸爸。我说这些事,老辈都不提了,你们不要再翻腾,金家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你们千万别再点火扇风。金昶说干嘛不翻腾,现在才是翻腾的时候。您想想,当初说我爸爸在六国饭店会见了国民党军统要人某某某,那位某某某至今是咱们这边时刻不忘的统战对象,我爸爸既然有这关系干嘛不充分利用,别人想跟某某某搭关系还搭不上呢。我问金昶怎么利用这关系,金越说,凭着这,也该闹点政治资本,比如进个政协什么的。德明在一边敲边鼓说,男人就得参政,不参政的男人是窝囊男人。我刚想说他爸爸昔日当过警察也箅参过政,照样窝囊了一辈子,不料却听三虎说,我爸是货真价实的三青团,他去妙峰山参加过活动。我说参加过三青团的活动不见得就是三青团。三虎说我爸当初都承认了您还替他遮着干嘛。德明说,关键人物是黄四咪,黄四咪临去台湾发展了这许多人,这些人“文革”也为她吃了不少苦,俗话说苦蒂甘瓜,咱们到今天总不能结个苦瓜,苦蒂苦瓜,真那样我们的亏吃大发了。我说你们三个把话说明了,翻老账究竟是什么意思?金昶说,动员我爸爸,充分利用一切有利因素。我问什么是有利因素,金昶说只要承认与某某某有过来往,别人就得刮目相看。我说,你真相信有那事?那些高压之下的胡咬你们也当真?金昶说不当真怎么能定案。我说“文革”时定的案那也叫案?什么叫捕风捉影啊,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就叫捕风捉影。德明说,有些人也想捕风捉影呢,问题是他们无风可捕,无影可捉。咱们以前既然为这个受过整,今天总得有个结果。现在的人都巴不得外头有关系,以前也没听说谁是什么,现在门户一开,好,乌龟的三孙子,王八的干儿子,什么都出来了,是与不是也无据可查,但谁也否定不了,否定不了自然有人另眼相看,自然也就有好处等着。我问德明,他爸爸对黄四咪这些事是怎么看的。德明说一提黄四咪他爸就哑巴了,不吐半句实情,他爸是叫“文革”整怕了,怕牵连,怕引火烧身,一点儿也不知道手里这张牌的价值。他今天找我的目的是让我劝劝他爸和那老哥儿几个,还是当年那些事,咱们也并不因形势变了而添什么加什么,修改什么,至少属于咱们的就应该给咱们。我问什么是应该属于咱们的,三个人都不愿回答,似乎也不好回答。我说,你们可以直接去找你们的爸爸,他们能给你们一个说法。金粗说他爸说以往那些不堪回首的事都只因了两个字“年轻”,他爸说,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表面看起来老爷子是大彻大悟了,实际上是稀里糊涂。三虎说他爸爸近来只是玩鸟,也关心台湾的事,所关心者无外是真的一国两制了那钱怎么算,整个儿一个小市民头脑,哪儿还有大宅门出来的气魄,这都是让他那炸油条的妈给带坏了的。
喝完了酒又划船,小船荡在悠悠绿水中,老三老四和顺福的儿子轮番操桨,水晃船晃人也晃,就有些昏昏欲睡。朦胧中我觉得时光好像倒退了四十多年,小船上载的分明是另外一批人,那些人也在这汪水上挥动双桨,也看着那白塔、龙亭的缓缓移动……历史的近似让人突地猛醒,我赶紧坐直了身子。三虎脸上冒着细汗笑着对我说,姑爸爸一通好睡。我说我睡着了吗?德明说,您都打呼噜了。我说今天喝得是有些过量,你们三个把姑爸爸灌醉了。金昶说,这么说我们吃饭时给您说的那些您都当酒话听了。我说你们都说什么了,我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了。金昶嘿了一声说,您真行,揣着明白装糊涂,真上道了。我说我跟你们的爹一样,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