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尽灯花又一宵(第11/15页)
宝局长大概没有胡说,他那两条“0”型的腿和走路晃肩的姿势足以证明他的出身和经历。我为局长不是我们要找的宝力格感到庆幸,心里松了口大气。突然我想起了那些曲子,那是宝力格抄了无数遍的曲子,学过满文的宝力格对此应该有所记忆。我鬼使神差般念出前面两句,孰料,局长不假思索就把后面的接上了,而且不是念是唱出来的。这回轮到我斜着眼睛看他了,我问他是在哪儿学的。宝力格哈哈笑起来,他说,这曲子还用学么,东北、内蒙一带的老百姓大多都会唱,这是段流传很广的牌子曲,名字叫《鸟枪诉功》。
我没话可说了。
一离开局长住处,老四就说宝力格在装孙子,说他打宝力格一进来就看出宝力格在跟我们玩花样,绕圈子。我问何以见^74^得,老四说,他开始不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却瞎扯什么包子的话,那是在掩饰,在寻找对策,这个宝力格狡滑得很。我说凭我的直觉,我感到这个人不是宝力格,宝力格要比他英俊潇洒多了。老四说我的直觉是个屁,女人就喜欢俊小生,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小白脸儿。又说,一个共产党的局长为几个萝卜馅包子而激动,小家子气!
我们将各自的感觉向舅太太们作了汇报,舅太太脸色很平静,她说,我料到会是这样的,我们的缘分也是尽了。舅太太再没说话径直进了她的西套间,连那个黄绫的小包袱也忘了拿。舅姨太太则很仔细地询问宝力格的身高、长相、健康状况,特别还问了那颗门牙。遗憾的是我和老四尽管跟宝力格扯了半天包子淡,谁也没想起论证他的牙来。老四说,牙不牙不是主要,宝力格不会这么多年一直是豁牙露齿。舅姨太太说那是。老四还说了宝力格会唱曲子的事,舅姨太太马上问宝力格将第三句是怎么唱的。我说他唱的是:伊尼哈拉本姓狼。舅姨太太说,如若这样,此人是宝力格无疑。我问为什么,舅姨太太说,这个曲子在东北流传过不假,但原词是“伊尼哈拉本姓常”,是我把姓“常”改成了“狼”,是我儿子他就会唱姓“狼”,不是我儿子他自然唱姓“常”。经老太太这一说我倒糊涂了,听的时候竟没注意“狼”和“常”这一细微差别。但老四却坚持说宝力格唱的是姓狼,我认为老四其实什么也没听淸楚,他不过是在顺着老太太说,故意把这个宝力格往那个宝力格身上引。果然舅姨太太上了他的套,舅姨太太说,宝力格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他哪儿能随便就回家,咱们家成分高,他理应避着一些才好。我知道他很好,他也得了我的信儿,这就行了,就是他回不来,我们娘们儿的心也是通的。
舅太太却没有舅姨太太这般达观,舅太太自此变得寡言少语,终日将自己关在西套间,加上猴子三儿的病故,舅太太真正是老了。我年底去看她的时候,她巳不能起炕,套间里脏乱不堪,舅太太本人也憔悴衰弱,衣服敝污,全不是当年威仪严整、奕奕逼人的王爷福晋了。我粗算了一下,前后不过两个月的工夫,两个月舅太太的变化竟然这样大,这不能不让人吃惊。舅太太见了我也没有话,她的目光里满是冷漠,对物'的冷漠,对人的冷漠,对生的冷漠。那架与宫里相通的电话机仍摆设在原处,已经尘网蛛封。舅爷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却已经变得脸朝里了,想必,舅太太和当年的宝力格一样,怕和舅爷相对。
舅太太死在腊月,孤寂地,无声无息地死了。死时没有人在跟前,只有头顶的一盏灯。
病病歪歪的舅姨太太却还活着,她活过了来年春天,又顽强地向下一个年头活去。最终,连田姑娘也没能熬过她,田姑娘死时,舅姨太太已经七十六岁。七十六岁的舅姨太太深居简出,如同世外闲人,没有任何欲望,不作任何繁华之想,只是惦念她的儿子,想象着有朝一日她的儿子会突然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