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创世纪(第4/5页)

苏青瑶笑道:“里头太热,我出来透透气。”

“也不跟我说一声。”他走到她身旁,背靠栏杆。

“看你跟马先生聊得热火朝天,没好意思打扰。”苏青瑶歪头,斜倚护栏,以手托腮。

港大中文系的现任系主任马鉴,是宁波鄞县人,徐志怀的老乡。奇了怪?他们宁波人怎么走到哪里都有老乡?

“是他硬扣我的。”徐志怀看着她说。

那语气像是在讲他本意一心陪她,奈何有人从中作梗。

苏青瑶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只一下,她掩唇,怕笑得太大声,招来某个热心同事。那样他们就得回到舞池,而不是躲在这里闲聊了。幸而众人还沉浸在欢闹的舞曲里,乐手吹一声长号,便盖过了她的笑音。

苏青瑶转头,下巴微微低着:“好吧,那马先生抓着你聊什么了?”

“他说港大缺经费,问我能不能捐点。”

“捐、捐,”苏青瑶右肩朝他倾,凑近了,低低地在他耳根起哄。“邵家就打算帮港大建一栋新楼,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们国文系捐一栋?小一点的平房也行啊。”

徐志怀无奈地瞥向她,弯腰,额头快要触碰到她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别说是我指使你的。”

“我们晚上手挽手过来,说不是你,也是你了。”他道。

苏青瑶似笑非笑瞪他一眼,手臂交叉搭在围栏,面向庭院。

徐志怀侧身,倚靠栏杆。

晚风吹起女人鬓边的碎发,撩拨着耳垂上的钻石,微光闪动。徐志怀注视着,感觉黑暗里伸出一根小指,来回碾着心口。酸麻的滋味溢出来,他垂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首饰盒。

“瑶。”他沉声唤。

苏青瑶转头,看到首饰盒,吃了一惊。她第一反应是求婚钻戒,可再看看他,似乎没有单膝下跪的意思,便又激起了怀疑。这般静默片刻,苏青瑶接过首饰盒,打开,里头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粉钻。没有多余的陪衬,干干净净,镶嵌在戒托上,因为尘封了太多年,石头与戒圈的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

“圣诞快乐。”徐志怀说。

“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要求婚。”

他挑眉,直盯着她的眸子:“不可以吗?”

苏青瑶眼珠朝右瞥,又转回来。

“你猜?”

“我猜可以。”

苏青瑶笑而不语。

她合上首饰盒,握着它,凭栏远眺。因为背光,半张脸阴着,如同神龛里的塑像。身后的舞曲阵阵地涌动,兴许是太热闹了,在某一刻,竟激起一阵热风,推搡着灯光自帘幕内泄出。鹅黄的,前宽后窄,似是一道狭窄的小路,铺展到她的跛足下。

黯淡的视线忽而一明,苏青瑶不觉回头,瞧了眼震动的帘幕,往回转,停在半途,留在他身上。

他靠在花岗岩作的栏杆,无目的地眺望远方。

半明半暗的侧脸,线条仍是硬朗的,尤其是下颌,是一个得用炭笔描绘的折角。但眉目柔和许多,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含住眸子,墨晕开的模样。

她曾经无数次、无数次这样凝望过他——

作为被父亲硬叫出来的女儿;作为不够格的妻子;作为犯通奸罪的淫妇。

她望着他,也在他的身上一个个立出了从前的自己。

粉装玉琢的,弱柳扶风的。

她从前身体不好。因为吃得少,女儿家胖了不好看,又裹胸裹脚,那时候胸部发育太大,是一种淫浪的丑陋,会透骚味。骚,太可怕,女儿家应当是洁净的,像一张白纸。她也确实是一张白纸,唯一的一抹黑色,是用满腔的精气神养出的秀发,但秀发防不住人言。她从十六岁的女中学生成了没年龄但有身份的徐夫人后,许多人在背后说她,那些佣人、那些太太,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说她不够好,她知道,知道了难免要气。她真的尽力了,她明明是个好学生,可以昂首挺胸站在唱诗班第一排,为什么会因为嫁给一个男人,而变得一文不值?但气,也只能偷偷怄气,发又不敢发。太太的世界太狭窄,就只有他,唯有他,她的一切也全靠他——这点最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