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巴山夜雨 (三)(第2/3页)

他曾试着将这些话讲给徐志怀听,告诉他,他这样选择,的确有他的道理。但不论他怎么去尝试沟通,得到的似乎都只有傻、错、蠢、没必要、没意思、放聪明点、早日清醒……

两人的矛盾爆发在民国十四年的五月三十日晚,那天下午,为反对日本纱厂私自枪杀本国工人,几千人在南京路进行游行,遭到老闸捕房驱赶,巡捕当场拘捕一百多人。上海市民得知此事,群情激奋,当即围住老闸捕房,进行抗议,不料巡捕房捕头下令开枪,当场枪杀十三人。

周率典得知此事后,计划带领学社的社员参与第二天的抗议。沈从之不赞同,觉得太危险。英国巡捕房在上海街头架起机关枪,随意扫射,杀了三个过路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但在周率典的劝说下,他愿意尊重他的想法,并打算跟着一起去,这样彼此有个照应。张文景认为周率典是个成年人了,他做这件事,是他的自由,他祝福他成功,转头帮他们这支示威队伍提前联系了医院。

唯独徐志怀严词反对。

他说他脑子坏了,竟然想去白白送死。

但周率典说:“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说轮不到你去管,你只是一个学生。

但周率典说:“青年人不去管,谁去?老人与孩子去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很快从理念之争,变为情感上的互相攻击。

他们争吵。

“你只是在自我感动。”徐志怀骂。“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你错了,你就是不承认你错了。”

“徐霜月,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周率典喊。“现在整个上海都已经愤怒了,你看不到吗!你平时最珍惜自己的尊严,到了现在,你就没有尊严了吗?我们上街,不是求死,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不必去死。难道要等到某天,大半个中国都落入敌手,我们被迫龟缩到什么武汉、重庆,到那个时候,你才能醒悟吗!”

“周率典,别再跟个小孩一样了,行不行!”徐志怀腰板挺直。“你动脑子想想,你的死尸算什么东西?用命去换舆论,值得吗?”

“值得。”周率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因为我不是你,徐霜月,做不到你那样的理智、冷静、高高在上。我能看到我的国家、我的同胞,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所以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将就地生活在一个甘心受着百年屈辱,未来还将继续受辱的国家!”

“行,随便,想找死就去,你个贱种自找的。”徐志怀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耸耸肩,转过身去。“反正我已经说了,周常法,你会死的半点用处也没有。”

“霜月!”沈从之看不过,出声呵止。

徐志怀不理,径直离开,留下一声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待这声音消散,许久,周率典拉住沈从之。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从之,你别怪他,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沈从之忧愁地点点头,不言。

“我也不是要逼他和我一起去,更不是逼他认同我,你知道,我从没有这个想法。”周率典轻声说。“我只是……只是以为他会懂我,我一直以为他是懂我的,从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从之舌苔发苦,更是发不出声音。

周率典苦笑着,抚了几下沈从之的后背,继而使劲拍一下他的肩膀,站起来说:“如果我明日不幸遇难,麻烦你在葬礼上,替我向志怀道歉。”

沈从之点头答应,又握住他的手说:“常法,千万要小心。”

周率典却轻松的笑了。

“不要害怕,从之,人终有一死,能为希望而死,也算是我的光荣。”

然而徐志怀没有出席周率典的葬礼,仅仅为了准备国文课的随堂测验。

沈从之与张文景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