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哲学爱好者的思索(第3/6页)
比如说,出身贫寒,所有的教育机会都来自于买地——以及和她这般,来自女人没有任何权力的异国他乡,除了买活军和谢六姐之外,没有任何倚仗。卢马姬不但是个女人,而且是外乡人,她在买地的生活,就犹如风口浪尖的小舟,政治气氛的一点变化,对她个人来说,都或许是粉身碎骨的重大打击。
想要保住自己的希望,她就只能竭尽全力地为靠山卖命——也就是平等观念的推行者谢六姐。所有在买番族对她的信奉,或许都会超过汉人,甚至达到盲从的地步,如果他们足够聪敏的话,毕竟,这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了。这已经超过了物质享受、个人发展,能否在买活周报得到一个职位,并且真的掌握一定的权力,可以在报纸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通常来说,卢马姬不会高估自己,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为了他人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但她发现,此时此刻,伴随着思考,一种使命感降临到了她的思想中,并且将不情愿的她给牢牢地绑缚了起来:离开投靠哲学系的理想,去报纸求职,这是人生道路上的重大改变,从本心来说,这是扭曲了她的本意,卢马姬倒甘愿过着眼前这种清苦奔劳的生活,做一个沉浸在思考和学习中的,时刻清醒着痛苦的无名小卒,远离权力斗争和人情世故。
倘若她在一个完全自由而丰裕的环境中,她或许会这么做的。但这是个资源紧缺的年代,这个世纪的关键词或许就是妥协,卢马姬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选择,哪怕没有任何人的逼迫,没有任何同族的许诺和帮助(如果她对这些同乡提到这个机会的话,必然会受到狂热的支持和敦促),她也即将要以一个洋番女人的身份,生硬青涩地闯入一个复杂的工作环境中去,并且在必然的冷眼和排挤、挫折中不屈的,不依不饶地努力着,直至最终站稳脚跟。
“如果我足够优秀,那么,我的成功和失败都会是张利青主编的胜利。我成功成为主力编辑,就意味着旧式编辑不再是喉舌干员的唯一解法,供给的垄断被打破了。我的失败,也能证明沈曼君主编没有容人之量,有意排挤其余出身的编辑。”
卢马姬对自己喃喃自语,“当然,前提是我要足够优秀,并且将这份优秀充分地展现出来。这是个挑战,也是个未知数——我能否真正地放下我的身份,进入到主体人群内部,去聆听他们的声音,写出能够打动他们的东西——也恰好是如今的主编辑部所缺失的东西。”
在她看来,这一点至关重要,是一切成败的关键。而卢马姬也是在今天,惊讶地意识到,她一直以来所以为的,对周遭世界的无微不至的观察,其实也充满了自身的偏见,她自以为了解的买活军社会,不过是一个狭小的港区而已,她对于羊城港之外,沉默着的广大世界,了解近乎于空白。
“但并非是因为我个人的偏见和无知,或许也是因为如今也没有人能够一览这庞大国家的全貌,并且精准简要地表达出来……”
她嘀咕着说,“人群和地理都是如此的复杂,所有人都拥有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生活,想得也都并不一样……没人能说出自己的世界之外,正在发生什么事,这是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
当然,卢马姬身为洋番,必然会更加漂浮,同时她还是个思考家,一个哲学家,那就更注定了踽踽独行。卢马姬甚至说不出有些隔阂是因为她的籍贯,还是因为她自身的特性,比如说,她甚至不能理解《衣食住行》为何如此走红——吃什么,穿什么,住哪里,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对她来说,问题的答案是显然的,卢马姬走得浑身大汗,浸透了棉麻布衣裳,她散发着不让人愉快的气味,却对此一无所觉,依然肃穆地阔步前行,不悦的肉身体验,这种轻度的痛苦反而让她的思维更加活跃了。“究竟是华夏人格外喜欢吃食,还是所有人都喜欢吃食,只是少数人并不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