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无常修罗地狱(第4/5页)

她很快就放弃思索这类问题了,也不再留意县官们那勉强挤出的笑面背后有多少真心。灾难就像是一具人肉石磨,从骨血中萃取出了人世间最深沉的丑恶,这样的东西,看多了对精神也是摧残,葛谢恩身体上还能支撑得起这尚不算是太艰难的旅程,但精神上却有心力交瘁之感。她觉得这旅程太过于割裂:沿路所见的总是饥民,但这不妨碍席面上的好酒好肉。

在这样的时候,还能穿着绸缎衣裳,喝着好酒,吃着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从鞑靼草原上送来的小羊肉……葛谢恩也知道,救灾队也不便推拒宴请,少吃这一顿饭,对当地民生也没有帮助,却反而会直接得罪县衙的地头蛇,但说实话,这些美餐也令她食不下咽,有时候她甚至好像闻到了人市方向传来的腐臭。

尽管她并没有真正地去过人市,只是在李苟盛的指点下,眺望过远方一两个背负着箩筐的身影,那箩筐下一路滴落着血痕,李苟盛说那是人血的味道,而葛谢恩——说实话,葛谢恩那时候就不敢再往下看了,她迄今不知道,这是把自家的人杀了拿去人市,还是去人市上买回的肉。

但是,这一切凋敝与萧条,不妨碍城内的欢笑,细嫩的手臂从绸缎衣裳中伸出,擎着青瓷杯相碰。葛谢恩的食欲在这细腻白皙的肌理面前消失殆尽——她总是忍不住想到那些人市上的货物,葛谢恩料想,那些肉块在下锅之前,恐怕也只是草草洗涮,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柔嫩。

但要说她希望正给他们敬酒的官吏也沦为人市上被高高吊起的两脚羊,这似乎也超出了葛谢恩的底线,使得她格外彷徨,她找不准自己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应当秉持的立场和态度。

——但即便如此,中原道的情况,大体也还算是不错的了,人市毕竟没有遍地的开,只有在一二贫瘠之地,有一点痕迹。除了那些佝偻的饥民,在路上也还能看到不少衣衫完整且面带血色的百姓,说不上胖,但也没有骨瘦如柴。要说在买地,这是符合救灾标准的,但在北方,这就还算是过得去了。葛谢恩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直接穿越中原道,去山阴地界:他们横跨中原道的时候,关口外已经是一片无常世界了。

根本谈不上帐篷,仗着天气还算暖和,灾民就那样在地上躺着,或者是依靠着自己推来的独轮车,一家人警惕地轮流值守,总有一双眼看着周围,随时准备把家里人推醒,用拳头保卫自己仅剩的财物——和生命,在这里如果能闻到肉香的话,食物的来源是几乎没有任何疑义的,必然是人肉:也就是说,在这里,稍弱一些的人,就是其余人眼中的储备粮了。

“根本没法舍粮,我们也舍不起,我们也受灾……吃树皮的法子也没法教,你看城外哪里还有树呢?就算有,这些人也等不到晒干磨粉,没有这个余裕了。”

驻守虎牢关口的汜水县令,哑着嗓子,直着眼,几乎是哭丧着对救灾队说,“太行山自古稀树,您教的法子,实在是用不上!我们河内也是连着三年大旱,也是民不聊生,现在——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放进来,那也是大家一起死,下官也立刻就要受到上峰的处置,可不放进来么……”

不放进来,也要提防灾民太多,冲击关隘,若被冲开了,一样是死!虎牢关又不算是天下险关,远远不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步。救灾队和他们一起,在关口俯视那遍地的蹒跚身影,视线扫过那一双双发着幽幽绿光几乎犹如野兽般的眼眸,均都陷入了沉默。葛谢恩甚至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她心想:“我们该怎么经过这些人?只怕关门一开,我们的马队一出去,就是羊入虎口,顷刻间就能被他们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