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走不出的绣楼(第2/4页)
买活军会带人回他们那里去,这个她很久一起就知道了,并且因此起了一点点小小的心思,而报喜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互相非常了解——王琼华也就这么一个丫头,随便一个小姐房里都有七八个丫头的,那是累世公侯之家,饶是如此,每年的月钱也是沉重的开销,多是勉强撑着架子。
王家虽然有钱,但已经有钱了许多年,人丁繁衍,王琼华同辈的小姐便有十几个,还有兄弟们,他们家四五代同堂,排场上来说,未出嫁的女孩子,能有一个贴身丫鬟,已经算是很够用的了,王婉芳的丫头去年发水痘没了,今年还没补进来的,别看祖父日日大宴小宴不停,仿佛锦绣风流花团锦簇,大家大族的画皮揭开,私下的内囊没几个是光鲜的。
譬如报喜,她在王家当丫头,似乎前程是很光明的,这辈子跟定了王琼华,王琼华出嫁,她就做陪房的媳妇,安安稳稳总是一份前程,街上多得是衣食无着的人羡慕她,但报喜自己也不怎么满足,因为王家给家生子,还有报喜这样收养来的孤儿丫鬟,是不怎么发月钱的,只靠老爷太太们时不时的赏钱,报喜做活很辛苦,吃得固然好,穿得也光鲜,手里却偏偏没有多少钱。
若是从前,没有得选,那倒也罢了,或许也就和王琼华一样,因为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样的活法,对自己的活法也说不出有什么很明确的不满。但自从《买活周报》开始慢慢渗入王家,报喜心中的想法就不同了——她看到了买活军的招聘广告,发觉在买活军那里,一个识字能干的女工,收入是很丰厚的,最重要的是很稳定,并不需要去讨老爷太太的好,也能拿到自己劳动的报酬。
王琼华发觉了报喜的想法——报喜总是反复细看招聘栏,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她也并没有责罚或者告发报喜,而是怀着当时连自己也不清楚的隐秘期待,怂恿报喜去问问她的干妈:张药婆看报喜生得好,人又伶俐,分派到小姐身边伺候,一向也看报喜十分的好。她既然信了白莲教,那么和买活军便一定是有联系的。
而且这种联系,在内宅也不需要十分的避讳,因为女眷们都对买活军的商品很有兴趣,这些东西又是不好委托外头的男采办们去买的,便连内宅的管事媳妇,也不会把这些诉求报到公账上,并山园后院的女人们,不分主仆,只能零零散散地通过三姑六婆来置办着新式肚兜、放脚后穿的制式矫正鞋(效果没去医院那么好,但比完全没有好一点),还有一些更让人脸红的东西,譬如说包装好的羊肠子,有弹力的内裤……
张药婆的答案,让当时的王琼华和报喜都很失望,但却也可以理解:盐队不收没来路的女眷。他们收容并且带走的女眷,就和孩童一样,都要有个明确的来历——孩童不消说了,倘若没有家人的同意,就这样把人带走了,那叫掠卖。而女眷们得到的待遇也和孩童一样,尤其是未嫁的女孩子,如果没有一个‘监护人’完成交割,他们是不收的。
便是寡妇,如果有亲眷,那也要亲眷同意,签了切结文书,这才会将人领走给钱。因为这做得是人口买卖,既然要买,那总要有个卖方,否则便不成为生意了,而是拐带女眷的拐子,这和人牙还是有区别的。人牙虽然也分了官私,但归根结底来讲,还是两厢情愿的买卖,城里的衙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买活军本家在福建道,隔了一个之江道来到姑苏城这里,他们也要守官府私底下的一些规矩,否则私盐、私牙的生意是做不下去的。
再者说了,便是会收容未婚的女孩子,那也是买回去做活的,王琼华虽然没见过人市上是怎么看人口的,但听报喜说起来,也是要看牙口,看手掌,再让她们跑了几步看身手。王琼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缠过足,她能做什么呢?连她自己的不知道,她对这个社会完全陌生,也从未受过工作的训练,她到了买活军那里,难道要依靠报喜养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