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4/53页)

嘘水村离镇上有八里地,赶集的人们大多骑车,很少步行。而当年赶集上店都是靠两条腿,通往小镇的路上络绎不绝着行走的人们。尽管可以骑车,但我还是选择了步行,我和习武吃了早饭,相跟着上了路。我已经多少年没有来过小镇了,每次回嘘水村我都是从县城搭上去另一个方向的汽车,绕过这个镇子走另一条路线。这个小镇留给我太多伤心的回忆,我不敢去想当年被绳索捆绑扔在架子车上招摇过市的情景,不敢想有关这个小镇的一切。我有意无意地在躲避这个小镇。我以为像其他地方的许多类似的小镇一样,这个小镇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好变得我不认得了,让我早年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消除掉,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一切都从头开始一样。但事与愿违,这个镇子并无大变,有些地方我甚至能认出当年的模样,我在一处供销社的老屋的墙上看见了漫漶不清的用白石灰刷上去的标语“农业学大寨”,尽管已经染上了岁月的苍黄,但仍然能看出当年的雄劲风姿,让人不寒而栗。我的心猛地缩成一团,我不敢再多看一眼慌忙扭过头去。我的眼里在一瞬间又充满泪水。

我们走过那处街口,那年我们来镇上参加数学比赛,我曾在那儿买过一杯糖精水。那水盛在带有竖道的透明方形玻璃杯里,杯口也盖着一块小小的方形玻璃。我交了二分钱,卖水的老人缓缓拿去那块方玻璃,慎重地端起杯子递给我。他行动迟缓,或者是因担心杯口溢出宝贵的糖精水而过于小心翼翼。他的手骨瘦如柴,一层菲薄的松皮上遍布褐色的老年斑。我庄重地接过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啜甜得略略发苦的糖精水。那是初中时期,升学废除了推荐制,开始实施考试制度,学校里的学生们能天天坐在课桌前学习了,不再像先前那样把大量的时光抛掷在田野里,于是我有了用武之地,我的功课门门都出类拔萃。那次数学竞赛我获得了全公社第一名,尽管没有奖金只有一张奖状,但数学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我仍然欣喜非常,不是因为虚荣,而是我可以和每个同学平起平坐了,不再在人前低人一等。学校一度让我觉得暗无天日,我一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因为那一夜而低人一等。被人传颂的刀子毕竟是旁门左道,能逞一时之快,但不能改变心境。当稚嫩的孤傲心灵被人肆意践踏时,那种痛苦绝非人间的话语能够形容。

那处街口的小摊仍在,但物是人非。现在那儿已经不再卖茶水,在一块展开的又长又宽的木板上摊放着各色食品,有饼干、方便面、糖果,有麻花、馓子、小金馃、月饼(没到中秋节为何摆月饼?),在年轻的胖胖的摊主背后,还站立着土生土长细挑挑的本地甘蔗。

习武跟着我,就像是我的影子。到了人群稠密的街道,他有点害怕,就紧紧傍着我,牵着我的衣角,唯恐一不小心会失去我,人群会吞噬掉他,让他失去回家的希望。看着习武我突然有些心酸。不知为什么,习武的一切都让我辛酸。他剃的露出发白头皮的平头,他穿着廉价的平布蓝棉袄(敞着怀裸露出胸膛,袄上似乎没有纽扣)、黑粗布的裤子(只是一层薄裤子,贴身没有内衣)。还有他的面孔,略显呆滞的傻笑……习武,你为什么这么笑呢,笑得这样灿烂没有一丝杂质?习武总让我想哭,总让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在小摊上给习武买了一根甘蔗,他兴高采烈,没有打算马上品尝甘蔗的甜汁,而是就那么当拐杖拄着。那根甘蔗很高,比习武还高,蔗衣已经被剥光,紫黑的蔗体被习武打磨得滑滑溜溜的,从根到梢都闪闪发光。我又给习武买了烧饼,那种在汽油桶改制的炉膛里烘烤的烧饼,焦黄的饼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芝麻,香味浓烈高扬,能逗得人涎水刺溜下垂。习武高兴得不知该干啥好,面对着手里的甘蔗与烧饼,他突然觉得眼睛和鼻子都有点不够使用。他正在重复我小时候的经验。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领神会习武此刻美妙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