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7/53页)
我把下一个目标定在罗校长身上,以前在学校碰上罗校长我总是躲之唯恐不及,从不跟他照面,而现在我坦然而行,碰上他也是半斤八两,和碰上任何人没有区别。他不再让我心生害怕,那种类似于对蛇的害怕。我甚至敢去看他的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了。我琢磨着该如何让他的嚣张气焰沉伏回落,让他知道一下我的刀子的厉害。但说实话尽管罗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我,让我站在会场上亮相,但我对他没有太深的私仇,不像对于老鹰,对于正义叔那样。我不会在他身上小试刀锋的。我只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想让他知道点厉害。我东瞅西瞧,精心揣摸,在瞅准时机也瞅准地点。我在制订万无一失的方案,实施我的亮剑行动。
接二连三的小小的成功让我膨胀,我有点忘乎所以。我没有料到革命竟然这样不堪一击,更没有料到高高在上的班主任竟然这么容易低下头来。要是你先发制人,要是你拥有精湛的能制服人的技艺,你就能让所有人对你臣服。我的胆子在悄悄胀大,我现在谁都不怕,甚至罗校长我也在侧目而视。我一次次盯着罗校长的背影转动脑筋。我要让他的鸭舌帽像革命的帽子一样飞起来,最好是当着大小学生的面儿,让他丢丢份儿,让他也尝尝脸面尽丧的滋味。但我马上否定了这想法,我这不是报仇吗?我并不想报复罗校长,真的不想。我只是不想让他无所顾忌为所欲为,想让他知道处处暗藏杀机,不像他感觉的那样如履平地。
是的,那只大铁铃是罗校长发号施令的工具,等同于他的命——那我就在大铁铃上做做文章吧。我踅摸着泡桐树上的那只大铁铃,但我现在一声也不想敲响它,我只是想让它提供制服罗校长的灵感。大铁铃威严庄重,但你盯着它看一会儿,还是能看出点门道来的。既然罗校长离不开大铁铃,天天要牵动那条高高在上的铃绳,我何不飞刀断绳?对,飞刀断绳!出其不意,在他牵着铃绳得意扬扬荡响铁铃的时刻嗖的一声终止铃响,让他拎着一截绳头望铃兴叹……我为我的灵感而兴奋,而手舞足蹈,我觉得针对罗校长来说,断绳之计简直可以说是天赐良策,堪为一绝。
此时我的境况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的刀子在一张张嘴中传说,越传越神,人们用一种钦羡的、敬佩的,甚至是仰慕的目光看我,好像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位不知哪儿下凡的神灵。有一种说法是我的刀子是一只白鸟,在一个深夜飞向我,从此再不离开,而至于哪个深夜,谁也说不明白。也许他们说的是那个冬天的深夜,那条大红鱼送给我了这把刀子。但也有人否定了这种说法,认为我有了不起的功夫,竟然能飞刀掷落鸣蝉,那么点儿大的一只蝉,那么高的树,那么长的一把小刀……这一切都不可想象,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也不敢相信。反正所到之处,都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人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坏蛋,而是通神的灵童。那些伙伴们有事没事都围着我,试图用各种小恩小惠讨好我,为了能一饱眼福瞧瞧我的刀子,当然更想领略一番我百发百中的刀技。像是传染病,他们也开始对各种小刀着迷,不久之后他们甚至每人都拥有了一把小刀,当然,那种拨浪鼓货郎那儿得到的小刀不能与我的刀子见面,那些小刀削削红薯、胡萝卜啊什么的东西还说得过去,啃木质都有点困难,更别提去削铁如泥了(而我的刀子确实有本领削铁如泥啊)……无论这些伙伴如何讨好我,试图与我重归旧好,我都不可能再像先前那样与他们不分彼此情同手足。我明白一旦世道生变,所有的铁哥儿们都会作鸟兽散,不可能有永远的伙伴,也不可能有永远的友谊。我开始变得不爱说话,轻易不开一次口,总在睁大眼睛沉默中。我很少将手伸进左胸里去,很少掏出我的刀子。我只偶尔让刀子亮相,引来一阵唏嘘与惊羡。是的,我轻而易举拿深居简出的刀子拨弄着天天围着我转圈的伙伴。我不再相信他们,那个黑夜已让我不再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