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2/53页)

月亮看着我,我也看着月亮。月亮忧郁而感伤,目光明亮但很迷茫,看人就像是没看一样。月亮显得空洞无物。也许月亮本身就是一个洞口,只是透露天空遮覆着的外面世界的明亮罢了。能分辨出天空的蔚蓝,能看清蔚蓝的底子上飘荡的白云。我闭上眼睛,真想这样伸展四肢沉沉实实地睡上一觉。就是这时,我刚眯上眼睛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清晰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在我耳边轻轻炸响,低微但很洪亮。我坐起身,侧耳倾听。那确是一种炸裂的声响,叭,叭,叭,在不断续地裂变。而且不是一声,越听越多,越听越稠密,一声后边还是一声,一层后面又有一层,层层叠叠全是那种低低惊呼般的轻响,像是被开水烫了手的唏嘘,像是深秋的夜空中的星星,越看越密集。刚才也有这声响,只是我过于专注于麦丛与风的交谈,忽略了这声响而已。这轻微的疼痛的惊呼正是无数麦苗拔节的叫声。麦子正在昼夜无歇地长高长大,新茎和新叶要突破包裹与约束,要伸展腰身探出头颅观看并享受春天里的一切:阳光与露水、轻风与明月……成长总是伴随疼痛,密集的疼痛。麦子是这样,人也如此。

我的心被这声响迅速打湿、濡透,与麦田、月光、坟墓,还有亲人们的亡灵融为一体。无论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细微声音是疼痛还是欢乐,都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已成为一株麦苗,或一株小草,与天地共呼吸,或跃动或宁静,都是神性,都具神性。

我沉浸在这铺天盖地音乐中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有人在叫我,在轻声唤我的名字。那声音有点不真实,像是发自地下,像是从记忆深处的沉梦中浮起,略显轻飘。我坐直身子,头发梢子全站了起来。我的听觉在一瞬间发达,我能听见最细微的声响,麦叶摩擦麦叶的声音一下子响亮得震耳欲聋。“翅膀哥,翅膀哥——”那声音再度响起,就在我的前方,在不远处。我循声张望,于是看见了我刚才走过的那条横路上有个黑影,黑影不高,站在一蓬不大的泡桐树下。那不是幼年的我的声音,也不是正义叔的声音。我的听觉恢复了真实,我听出是习武的声音。“是习武吗?”我提高声音问。我听见我的声音尾巴有点摇摆分叉,过于浓密的月光过于烦琐的风与麦苗的交头接耳差点溶解掉这声音。

在深夜里,在传说纵生的旷野坟苑里(尽管是自家的坟苑),在一派被皓月和洪流般的麦子拔节的低吟催发的盛大静寂里,不远处突然冒出的人影确实让人紧张。我半边身子仍在酥麻中,头发梢子纷纷支棱起来。这突发的害怕有点像骤然降临的风暴,我咽了口干燥的唾沫,我觉得四围风声鹤唳。“翅膀哥。”那个身影没有移动,仍然和那株半枯的树贴紧,甚至融合为一体。“是习武吗?”我又问了一句,我怕是幻影,是鬼魂的替身。“是我,”那个人影答,“我是习武,翅膀哥。”我从那不太流利的话语里听出确是习武。他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他一定是怕我害怕,担心哪怕是向前迈一步都会把我惊跳起来。我确定那是习武,莲叶似乎提过习武平素行踪无定,有点分不清白昼黑夜。于是陡然升高的风声平伏下去,不再围绕着我的头颅转圈,而是紧贴着遍地麦梢,回复到先前悠闲的状态。我抬脚分开挤挤挨挨的麦丛,向习武走去。

习武站在那株泡桐树的跟前始终没有动弹,“有露水。”他说。我知道有露水,我的裤脚已经湿透,而且皮鞋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坨。我的双脚沉重而硕壮,我担心碰坏了麦苗,所以走得极慢,走得极其艰难。那是株不太粗壮的桐树,都说不准它的年龄,有手腕粗细,半死不活地站在地头上。桐树站立的地方不对,有一半根茎都暴露在外头,没有被温暖而富含养分的土壤埋住。桐树因为长得不是地方,所以不可能长成气候。耕种田地的诸般农具来来回回磕碰,加上它长大会遮挡阳光,影响庄稼生长,所以不可能让它顺心顺意生长。桐树的身上疙疙瘩瘩,伤疤摞伤疤。习武就是抱着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在站着。所有树木的诸样伤疤我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