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1/15页)
但显然翅膀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合适,他天天在村子里转悠,你总能碰上他站在某一处坑堰上发愣,他阔步游行在麦田间的小径上,有时在夜里他也四处走动,惊起一阵阵如潮的狗吠。他上坟不是白天,竟然在深夜;他还到外村走动,深夜里跑到拍梁村东头踅来踅去……翅膀无论到哪里,屁股后头都影子般跟着一个人,就是小哑巴习武。尽管习武现在已经开口说话,嘘水村的人猛然拗不过口来,仍然称他“小哑巴”。习武和翅膀形影不离,也没见两个人多说一句话,但似乎他们之间并不需要话语来传递信息,只要一个人想到,还没有开口另一个肯定已经理解,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翅膀的身后白天有习武的影子,夜里也有习武的影子,就是翅膀去八里外的镇上赶集,习武仍像他的一条尾巴,跟定他不放。
不唯习武,翅膀与正义一家人的关系也今非昔比。他走的那天,除了正义之外,一家人全部泪水涟涟。莲叶奶奶拄着拐杖送到大门口就再挪不动,她一直在哭,抽抽搭搭,好像怕人听见,不住地撩起布衫扣鼻上拴着的一方布巾擦眼泪。奶奶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娃,我还能看见你一回吗?娃,我还能看见你一回吗?”好像她只会说这一句话也只记得人世上只有这一句话。翅膀的眼睛潮了,但他有效地制止了泪水泛滥。他扶着奶奶,嘴唇嗫嚅不知该说哪些安慰话。莲叶娘双手架着奶奶的两腋几乎是在抱着奶奶,她向翅膀挥挥手:“你们走吧。”她的眼红红的,头上顶着的蓝毛巾耷拉下半截来,像是一只折断的翅膀。“别管了,我来照看她。”莲叶娘说。莲叶一直没说话,只是帮着正义把翅膀背的马桶包用襻绳系牢在自行车后座上。莲叶娘唯恐路上饿着了翅膀,给他煮了一布兜鸡蛋鸭蛋,莲叶把布兜的带子绾了结扣挂稳在前车把上。莲叶收拾完一切站到了一边儿。等到翅膀真的要走了,莲叶终于泪眼迷离忍不住叫了一声:“翅膀哥,你可要再回啊!”翅膀凝望了莲叶一眼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放心吧莲叶。”翅膀说。(其实没有等到翅膀再回来,莲叶还是去了深圳,让她美妙理想的蝴蝶栖落在了那座南方大城的一家不大的美容院里。无论数年之后翅膀再见莲叶时生发多少感慨,有一点可以肯定,莲叶已不是此时的莲叶。莲叶在春天和夏天里都可以碧绿翡翠,让每一滴普通的水滴变成亮闪闪的珍珠滚荡,但到了秋天初遇酷霜,难免满眼枯败。莲叶抗不过暮秋酷霜的杀气,就像翅膀抗不过童年的严冬一样。)接着翅膀就跟着正义和习武走了,走了老远还在回头向送行的人招手。
正义和习武各骑了一辆自行车,正义的后座上驮放的是翅膀的行李,而翅膀本人则端坐在习武奋力骑行的自行车上。习武是年后刚刚学会的骑车,之前因为哑巴不能和人正常交流因而不可能去学骑车,现在他已经步入正途,常人有的他都要有,常人会的他都要会。习武骑得不是太得心应手,尤其是翅膀一牵屁股坐上车子的后衣架时,他总是拿不稳车把,有几次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去。不过还好,紧要关头习武总能转危为安,他有的是力气,能在看起来无可救药时立马双手一使劲儿磨正方向。习武不惜力气,拼命地蹬着自行车,都把正义远远甩到了后面。
那条破损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离嘘水村六里地,他们站在路边上等上半个小时抑或一个小时,一准就会有一辆急急奔跑的蚱蜢般的三轮摩托吱溜一声尖叫着停在跟前。这是这一带通往县城的唯一交通工具。这种车三只轮子着地,不是太稳当,又总在发脾气总在吼叫,暴跳起来看上去马上就得就地打滚。这种三轮摩托的事故率确实惊人,据说全县第一批拥有这种三轮摩托的人十年之后过半从人间蒸发,庆幸留下的人也大都残条胳膊折个腿的,鲜有完完整整者。但从这里骑自行车去县城需要三个小时,而坐在这种颠簸跌宕的摩托车简易的装有深绿色避雨车棚的后车斗里只消四十分钟就能走在县城繁华的街道上。针对危险来说,人们选择的仍然是速度。危险不是常态,但速度每一回都要面对,斟前酌后,选择速度的人胳膊腿儿都囫囫囵囵的没出任何问题,总能一次次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