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10页)

要是没有祸从天降的血手病的话,正义的小日子应该说过得相当称心。命运给他送来了一个好媳妇——在嘘水村,习文妈的贤惠妇孺皆知。来到嘘水几十年,习文妈没有跟正义娘红过一回脸,就是和正义也很少拌嘴,夫唱妇随,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亲亲热热。天伦之乐中声声都是祥和的音符,习文在该报到的时候适时报到,接着两年后他们的闺女莲叶也呱呱坠地。最后姗姗迟来的是小儿子习武(也恰恰是这个习武是正义美满生活的唯一缺憾,是他的心病、心里难以化解掉的一蒂瘕块),习武两周岁之内是三个孩子中生得最排场的一个:胖胖的粉白的脸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小胳膊小腿就像壮实的莲藕,一节子一节子,褶皱直到两周岁身体长开时还没有完全展平……一家人在习武身上播撒的疼爱最多,寄托的希望也最大。过一周岁生日的时候,他们沿袭习俗,在小习武的面前摆上书和笔、酒杯和熟鸡蛋、开菜园用的小锄头以及纸牌等等一应什物,小习武没打趔跟,径自四肢并用爬向了书卷抓在手里,接着又觊觎拭目以待的高贵的钢笔。眉开眼笑的正义觉得小儿子出手不凡,长大肯定有大出息。但大大出乎他所料的是,习武长到两岁半的时候仍不会叫“爸”“妈”,一句“贵人语迟”的安慰话熨帖不了正义起皱的心事,他盯着小习武一天天成长,提起的心一直未敢轻易放下。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没错,到了四岁,同龄孩子嘴里已经一串子一串子地说话不断续儿,甚至都会滴滴嗒嗒讲清一个故事的头尾了,而他们的小习武仍只会咿咿呀呀,吐不清晰一个简单的单音节的字语。他们东奔西走,城里乡下,瞧遍了周遭稍有些名堂的大夫,最后拿到的诊断结果仍是“先天性耳聋”。先天性耳聋,实际是宣判了小习武舌头的死刑,他的一生从此将与话语无缘。但小习武还小,还不通人事,所以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命运的残酷,他总是眉开眼笑地比比画画,见每个人都亲热得不得了,看样子要是没人干涉,他能把每个人都当成亲人。可惜每个人的认知方式都与他不同,尤其是孩子们,无师自通地知道这个习武和他们是异类,理所当然受到他们鄙夷、唾弃,适当的时机尽可放心地拿他当靶子,当作游戏时攻击的对象。他们称他为“小哑巴”。他们朝他身上扔石子,当着他的面把唾沫膏在手指头上,然后再嗖地向他甩来;如果有哪个霸道的孩子心血来潮,还会伸腿将他绊倒,然后骑他身上,在他痛苦的哀号中大咧咧地逍遥自得……每当一番折腾之后,一度笑嘻嘻的习武都会迷惘地呆呆望着这些和他一样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又有什么未知的事儿即将发生。从习武茫然的目光可以看出,他对包围他的这个熟悉的世界正在日渐陌生。

但“山难改,性难移”,善良的习武总是改不了善良的本性,他没有“吃一堑长一智”,而总是伤疤未好疼痛先忘。小习武自小就不会跟人记仇,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有怨怼的概念,哪怕是一个孩子刚刚捉弄过他,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假如他模糊的泪眼发现那个孩子因为过度得意而一失足跌倒,那他会顾不上再哭,顾不上再擦泪而是赶紧上前把那个刚刚欺侮过他的孩子从地上搀扶起来。习武总是以帮助别人为乐,像是一只鸟需要歌唱,帮助他人成了习武的第一需求。七岁的时候习武开始帮人照看孩子,九岁那年他已经能弓腰附着在架子车车尾,让前头拉车的人莫名其妙感到猛一轻松;他帮人看护菜园,帮人寻找走失的牲畜,陪伴胆小的人走必须走的夜路……习武像一条善良的狗,对每个人都忠心耿耿。他随唤随到,从没有谋求过点滴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