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10页)

还好,当正义骑着自行车出了村子去看望他家的玉米秸垛变没变作灰烬时,透过一马平川的麦野离老远一眼就瞅见了灰塌塌的老窑旁边安卧着的玉米秸垛,它没有黑着脸萎圮也没有冒出缕缕青烟,而是还那么老老实实待在塘堰上,像一只卧在地上不紧不慢反刍着的老牛。魂儿来吧魂儿来吧,正义一边安抚他悬起来的那颗跳乱的心脏,一边打头拐回家去拉架子车,要一刻不停赶紧把玉米秸请回他万无一失的家院里。

于是人老珠黄的南塘又一次听到了它年轻时听到过的孤独的架子车自己给自己壮胆的嚷叫,不同的是那一回老鹰被吓得屁滚尿流,而这一回正义自始至终一点儿也没觉着丝毫怯劲。初春的原野里除了麦苗外几乎没有二色的能斩断人目光的庄稼,再说离村子那么近,村里人一抬头就能望见忙碌的正义,正义仄歪仄歪脸也能瞅见村里,所以尽管老窑举着那株庞大的楮树就在身旁耀武扬威,南塘里的水波一明一明地朝他阴冷地放光,正义还是没有害怕。他掀去柴垛浮头那层被雨水沤糟得发黑了的秸秆,然后呼呼啦啦一捆一捆把玉米秸码在架子车上。正义算着最多三车就能拉完,把垛底子拾掇利凉也不一定能耽搁他吃早饭。他知道第二车就不用他费事了,他的大儿子习文会一声不吭地帮他干完活碴儿。估摸习文这阵儿已从床上爬起来,因为两手闲得不是味儿而正在院子里东瞅西瞅摩拳擦掌找活儿做呢。

大儿子习文没有像正义希望的那样上学出息,但他成了一把干活儿的好手。习文没上完初中就告别了课桌板凳,之后一家人嘴唇磨破也没能说服他再走进学校。实际上在习文做出不再上学的打算后正义已经明白了不可改变的铁定结局,明白所有的人开导也是瞎开导,因为凡是习文打算好了的事情从来都没有更改的余地。习文言语金贵,从不多说话,但说一句是一句,一个萝卜一个坑。习文的话语全都化成了动作,他干什么事情都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而且任什么事情他总能摸到内里的机关窍门。一件事交给别人做需要一天,而习文一下手最多也就是半晌。习文生就是干活的料。习文干活的时候不让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闲着,几乎算是连骨碌带爬,叽里嚓啦,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桩活计已经宣告完工。习文干活伶俐但活儿一点儿也不粗糙,板板正正得让好庄稼把式儿都挑不出毛病。大多数人是光说不练,而习文则正相反,他是光练不说。

正义装好了车子,因为玉米秸码得很高,他只得站在架子车尾向车把儿那头扔捆绳。他得把玉米秸捆绑在车架子上,否则这些干枯的秸秆是不会甘心跟着他回家的。要不是捆绳捣乱,要不了两分钟,正义就能像当年的老鹰那样吭哧吭哧前倾着身子弓起膝盖引领着满满的架子车走在那条小径上了。但正义往车把儿上拴捆绳时却半路蹦出个程咬金:不知道那条绷紧的绳怎么一跳又一甩,嗖地从他的两只手背上勒了过去!在那一刻那条绳尽管握在他的手里,却一点儿也不再听他的使唤,它身子一撅独断专行,根本不再是一条绳,而分明是灵巧强劲得让人难以置信的一条什么莫名其妙的条索状动物。

正义手背上暗紫色的冻疮疮痂被绳头呼唤飞走,而且一瞬之间他两只手也跟着一派鲜艳。疮痂下刚刚萌生的新皮里血运丰富,猛然的变故使过惯隐蔽生活的鲜血们气急败坏,它们唰的一下全冒了出来,而且马上密集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地上跳跃。

正义对满手淋漓的鲜血有点猝不及防,这一刻他吓呆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想不到他的手会拥有这么多的鲜血,也想不到他的血竟是这么艳红这么热闹。看着正冒出缕缕热气的鲜血,他浑身哆嗦,他想朝着村子呼救,但马上又觉得那样做太掉价。嗅着浓重的血腥,听着扑嗒扑嗒的血滴堕地声,一种临近死亡的无助感风靡了正义身体里的每一处角落。他只是一个劲地甩手,仿佛这样一甩就能甩开那些艳红的热血,或者说甩开那两只惹出无尽麻烦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