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12页)

水拖车已经明显见老,尽管还不到四十岁,他脸上的皱纹还是能一抓一大把,脊背也有些驼,也许是他总是弯着腰向水里瞅鱼瞅的。这年的腊月二十五,他们照例用几扇门板、几根檩条摽成一只简易木筏,然后敲碎不太厚的冰层,徐徐滑向南塘的中心。在这些事情上水拖车是个干将,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占据木筏上舵手的位置。他手拎渔网站在水上,显得威风凛凛,和平素缩头缩脑的可怜相判若两人。这是他一年里最风光的事情,他一次也不会错过的。他叉腿钉在筏上,入水三尺的双眼警惕地一遍遍扫视着水面,另外几个人绕圈站在岸上,按他的旨意一网挨一网排着撒鱼。他们先洒出碎冰。冰块堆在半坡里,映着太阳一明一明地闪光。冰块在水里时是碧绿的,而一走上岸,它马上就变得透明四亮了。仍像往年一样,岸上专注地观看擒鱼的人们很快发出了唏嘘声、欢呼声,一条又一条大鱼慢慢把两只大条筐填满。那些条筐比人的腰窝还高,大得都有些离谱,一个人躺在筐底睡觉,也不一定会窝憋身子。那是些牲口院里盛草料的荆条编制的大筐。但后来两只筐装满了,仍然网网见鱼,他们只得把鱼堆放在地上。逮鱼一般都是中午太阳趁着暖和开始,下午早早结束,但今年因为一直网网不空,到太阳落山他们仍在往塘里撂网。水拖车是在落黑时分网住的那条大红鱼,这时他已经打算收家伙上岸。他脚上的长靿雨鞋年岁大了,钉满了红的黑的圆的方的橡胶补丁(来自废弃的架子车内胎),但仍然改不了漏风渗水的坏脾气。都说喜欢擒鱼的人身体里有火顶着,根本不怕冷,即使大冬天游在水里,也觉不出寒冷,但今天水拖车却老是感到冷,他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他早已忘了曾使他那么害怕的那条大红鱼),是寒冷。就这样他撂了最后一网,网面圆圆地向水里扑去时,他都懒得多看一眼。他趷蹴在了木筏上,抓过了长长的竹篙,仿佛忘了他右手腕上系着的网纲绳,网纲绳的另一端还有他的宝贝渔网。他撑着竹篙,哆嗦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向岸边。

网纲绳渐渐拉直了,突然它弹跳了起来,噌噌地在入水处切割出细碎的花朵。“乖乖,”水拖车疑惑地嘀咕,“网挨着网排了不知多少遍,怎么还有大鱼?”他感到网纲绳的另一端牵的不是渔网,而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犍牛!他出于本能拉动了网纲绳,实际上这时候,他已经明白了要有什么事儿发生。他的心里咯噔一响,因为他猛然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条像做梦一样的大红鱼。

他本想再一次放走撞进网里的莫名其妙的大鱼,但岸上站那么多人,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他——而且还有好几个人过来帮忙。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木筏拢到岸边,站在塘坡里一齐拉渔网。渔网太沉重了,一个人往上拽时怎么着也有点吃力。仍是那条大红鱼!水拖车一眼就认了出来。它好像十一年来只是把眼睛睁得更大,把红色染得更艳,而身体压根儿就没长。它的眼睛已经比三片大拇指甲拼一块还大,亮闪闪的,深邃沉着,死死地盯着他,那么泰然从容,像智慧的老者,又像单纯明净的孩子。它盯着他,在预言着什么。它的浑身涂遍鲜血——只有冒热气的鲜血才有这样赤艳的颜色,泼洒进他的眼里,蜇得眼珠发痛!

没有人再管水拖车(这个懦弱男人)的破网,就像没有人去管他放掉大鱼的愚蠢念头一样。水拖车的网很快被蛮横的大鱼扑腾成了一团碎线。有人把手伸进了鱼鳃,马上有和鱼身上的云锦一样鲜艳的液体冒出来,咕嘟咕嘟冒出来。有人把铁锹的锹把插进了鱼嘴,大概是怕它发疯,一扭头会朝谁哇呜咬一口。就这样他们一个人抬锹把,两个人抠鱼鳃,中间还有一个人托身子,后头还有两个人掀尾巴,趑趑趄趄把大鱼抬走,想装进腾出空来的大筐里。但他们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因为草筐根本无法盛下这么大的鱼,即使是横在上头,沉重的鱼也会滑坠到地上。他们几个人抬着,扑通一声把它摔在鱼堆上——直到这时备受摧残的大红鱼仍然没死,它在流血,汩汩地流血,仿佛身上有流不完的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