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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老胡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生活习惯到性格特点均与手术前判若两人。同事们由私下里的议论变成了当着他面的调侃,都说他除了模样长相外,全都不像从前了。人们开始怀疑那位捐肝者的真实身份,演绎杜撰了不少对死者不敬的故事。有人说肝源来自于警方,是一位因抢劫银行而被枪决的罪犯留下的,所以大家劝老胡上下班不要路经银行网点,怕他一时冲动管不住自己;又有人编排说,捐肝者原先犯的是强奸罪,先奸后杀,手段残忍,于是单位里的女同事见到老胡就躲躲闪闪,神情慌乱;还有人添枝加叶纠正道,肝脏是从一个投毒杀人犯身上取下的,那家伙生前往集体食堂的大锅里投放过老鼠药。这个说法一传开,再也没人跟老胡握手了,凡是他碰过的东西,别人绝对不敢用,害的老胡自己从家里带饭带水。

时间长了,谣言不攻自破,人们的种种猜测自然成了笑资。其实老胡除了比过去健谈了以外,并没有其他变化。

出院那阵子,人们出于好奇和关心,不断地询问和打听老胡的病情及治疗过程。老胡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给同事、朋友和熟人们介绍从生病到手术治疗的前前后后,这毕竟是常人罕见的大手术,他讲得详细,别人听得认真,说到痛苦处老胡会哽咽,而听者也随之流泪。探问的人多了,老胡自然讲得也多了。一遍遍地反复讲,几十遍上百遍,几年下来,早就超出了上千遍,老胡越讲越熟,越讲越顺、越讲越生动,他知道听者喜欢什么,哪些细节最能打动人,哪个环节要添加象声词,哪些地方大家不感兴趣容易分神儿,哪些内容听者能瞪大眼睛惊呼怪叫……老胡谈起自己的病情和手术过程,犹如讲评书一般,情节跌宕、激越惊悚,十分吸引人。老胡因此也很得意,讲得很享受。久而久之单位的同事,街坊邻居和大中小学同学早就听腻了,每见老胡一张嘴,就避之唯恐不及。

老胡讲惯了,不讲憋得慌。于是他就利用早晨去公园里蹓跶散步的时间,给那些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讲;逢年过节闲着没事就跑到市场车站上讲;下雨天打着伞站在马路边上讲。若围观的听众多了,他就把上衣的扣子解开,袒露出手术留下的疤痕——三条抻直了的紫色蚯蚓呈现的奔驰商标状的图案——展示于众目睽睽之下,赢得一片惊叫声。老胡英雄般地陶醉于滔滔不绝的讲述之中,在听众的惊恐、同情、啜泣和赞叹声中得到满足……

老胡还会继续讲下去,因为有人核实说那位死于车祸的捐肝者是一位年轻的评书演员,他是在参加一场曲艺比赛获得大奖后返家途中惨遭意外的。

防患于未然

老于当初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当不幸发生后,人们才意识到老于半年前的呼吁和动员是多么有预见性。老于自然成了邻居们的主心骨,纷纷找他想办法。

老于没有计较先前人们对他的不屑和忽视,包括一些人的冷嘲热讽乃至恶言相加。他只是劝大家不要着急,他说亡羊补牢,不算太晚!大伙儿说,这回听你的,一户该收多少钱由你定!

搬进新住宅区的那阵子,老于挨门挨户地动员邻居们要成立一个业主委员会之类的组织,自己自告奋勇要担任委员会主任一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为大伙儿服好务!”

他逢人便做自我介绍,态度十分诚恳。

老于的热情并未赢得业主们的支持,很多人认为他的谈吐和相貌、举止以及他自吹自擂的传奇经历不太能对得上号。他自称自己是当兵出身,参加过“边疆保卫战”,且立过二等功,并把上衣的袖子撸起来,让人验证他胳膊上的“光荣疤痕”。他说他转业后进了红旗机床厂担任过车间的工会主席,后因工厂倒闭而提前退休。老于的朋友很多,有战友、工友和老乡常来常往。他独身一人,住在一居室里,却常有朋友聚会留宿。老于为此很骄傲,总把朋友挂在嘴上,凡跟邻居聊天,开口永远是“我的一位哥们儿(或战友、工友、首长)在某政府(或公司、公安局、部队)当官儿,可有权(或钱、本事)了,跟我的关系钢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