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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走别人的路,别人也不一定让你走。吴英毕业时本想挤进政府部门,实现其“撒切尔夫人”之梦,却未能如愿。又想去大型企业或外资公司狠赚一把,堆座金山银山,也没能成真;她还想了许多别人走过的成功之路,同样无法走通。于是,她回到家乡的县城在自己的母校做了一名中学教师。虽说有一定的落差,但吴英当时仍能以饱满的热情面对那些纯真的学生。这是她的母校,是她倍感骄傲与自豪的过去,是培育她自信和自负的一片沃土,如今她重新回到这里,在夏日的微风中,仰望着操场边那一排排参天大树,她激动得心潮起伏,泪流满面。

吴英挑起了高一班主任的重担,暗下决心要在两年内担任年级组长,三年内升至副校长,五年内主持全校工作,接下去则要越过教育局长,直接当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她推测,到那时她不应该超过三十岁。再往后,吴英没有清晰的岗位职务和时间表,但她有信心也有决心在四十岁前后成为同学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生偶像。

然而在三十岁生日聚会时,她哭得一塌糊涂。她向昔日的同学讲述了自己身体上的种种不适,头疼、腰酸、胃寒、肾虚、肺热、失眠、惊悸……凡是能想起的各种症状,她都一应俱全,所以她至今不仅未能当上年级组长,而且连做班主任也因体力不支而辞去了。有知情的同学私下说:“吴英啥病没有,尽是装的。”她很变态,一心想当官,既瞧不起校长,更瞧不起同事,人际关系极其紧张……

吴英一如既往地努力着。“在成功的路上,各种疾病蜂拥而至,围追堵截。同事们的嫉妒也与日俱增。”她自己在日记中写道。她屈身下嫁给了县医院的一位医生,这又是她“倒霉的开始”,“是一辈子的悲剧”,“是瞎了眼的结果”,她常跟同事们谈起这个“窝囊废”、“草包”、“饭桶”。

因为这位生性腼腆善良的男人整天围着她转,像呵护婴儿般小心翼翼精心侍奉自己心中的“公主”,而傲慢的“公主”却骂他根本不像个男人……

吴英现已申请病退,在她发现自己已超过了升迁的年龄后,她又得上了若干种新的疾病。她守着当医生的丈夫,却四处求医。她说西医没用,都是唬人的,常以她丈夫为例,把医生贬损得一无是处。只要听说哪里有巫医神汉、和尚道士、看相抽签算命的,她必定前往叩拜……尝试了无数民间偏方,直至奄奄一息。她的丈夫一次次把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换来的都是无休止的数落和谩骂……

只有当同学们去看她时说一句:“吴英若不是身体不好,我们谁也比不了她!”她的脸上才会露出些许得意的笑容。

无法唤醒的记忆

在老家闹哄哄的集市上,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年轻女子拽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与她说了几句话。她又拽了拽他的胳膊,他边甩边退。西下的日光不该那么刺眼,他回头望那个女人时,还用手在额头下搭了个遮阳檐舌,那逆光直刺而来,来不及避闪,雷电一般击中了他。眼前一黑,他倒下了。耳边有尖叫声、跑踏声,急促而混乱。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摊从肚皮里流出的肠子,又一黑,上下眼皮就紧紧地贴到了一起。

再次醒来时,他惊恐地仰望着正俯下身子为他擦脸的女人,只听到一声尖叫,那声音清脆刺耳,仓促地拖着长长的尾音,没有嘈杂的背景,单一直接,然后是哭泣,既悲且喜,像母亲拥着新过门的儿媳妇那样。

“你是谁?”他含含糊糊地问,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死鬼,你连老婆都认不出了?”她双手捂着脸颊,眼泪雨水一般淌着。

“老婆?有点像。不是,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干涩细弱,吐词生硬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