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纸上电台二十问(第7/8页)

十八、您对《野火》时代的台湾到最近《看世纪末向你走来》的台湾,有何看法上的转变?劳要经营台湾,你心中可有具体的理想蓝图?(台北,朱小姐)

答:简单地说吧!《野火》时代的台湾需要的是破坏,《世纪末》的台湾需要的是重建。当年的台湾社会反而比较有社会共识——大家都或多或少体认破坏的必要,把腐朽的老建筑拆下来。重建比较麻烦,重建的蓝图人手一本,各说各话,缺少共识,而共识却是社会往前走不可或缺的一种凝聚力,老实说,我很为台湾的缺乏“敌情意识”忧心,它真的在扮演天真可爱小白兔的角色和老虎去游戏,它以为卡通老虎是可以有“善意”的,而且吞进去的小白兔可以再吐出来。这种天真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玩,十年前,当然没想到这会是一个问题。

您用了“经营”两个宇,可见得李登辉,或者说,政治人物的影响多大,不知不觉的影响。前年连战用了“全方位”这个词,马上就变成流行词。这种影响当然使政治人物暗中欢喜,但是小老百姓如你我,不得不防!

没有,我没有“经营”台湾的具体蓝图,如果有的话,我就和李登辉去竞争当总统了。我对政治兴趣并不大,只是因为关心,所以对许多事情有些看法;基本上,我想当作家比总统要好玩得多,怎么“经营”台湾?国事如麻,从小事开始。既然我自己不会去“经营”台湾,我会把选票给一个将“托儿”问题和老人福利当作国家大事来讨论的候选人,不论男女,我不相信统独之争比解决托儿问题来得重要。台湾发展到今天的全面泛政治化,根本就忘记了政治的原始目的:政治为人的福利存在。

十九、“野火现象”时期的台湾和现今的台湾,在政治、社会、文化诸面相有何令人悲观与乐观者?

答:悲观或乐观是主观的感受;也许因为我不必天天面对台湾政治的恶俗,从整体来看,我是乐观的。1995年的台湾社会无论如何都比“野火”时代进步,现在看起来特别乱,是因为在威权时代,我们连讨论的自由都没有。军中人权,环境污染,贪污渎职,司法不公,官商勾结……哪一样不是早就存在的问题,只不过在霸权的覆盖下被消音罢了。现在虽然乱,乱象浮上表面总比隐藏在下面腐烂要好吧。

但是台湾的进步也是有限的。军队就是一个具体而微的例子:十年前军中死人不断的事社会根本不知道,十年后社会知道了每一个死者的名字,但也仅此而已,距离合法,合理,合情的军队还很远,明白地显示,台湾仍旧是一个从独裁到民主的过渡社会。

过渡,表示它需要时间成熟定型,而我们的社会比较焦躁急切,恨铁不成钢的心情特重。最近《新新闻》的一个问卷调查说有66.4%的人认为民意代表只谋私利,不反应民意,42.8%的人认为国家缺少好的报导,记者的结论是,调查勾勒出一个“暗淡缺乏光明色彩”的台湾。我倒觉得不一定。德国的民主体质够结实了吧?1994年一项问卷提出一个问题:“身为公民面对国家,你觉得只能任它摆布,完全无力,还是觉得自己有充分参与的力量?”

结果有59%的德国人回答:他们觉得完全无力。

把种种调查和别的国家比一比,解读也许就不那么悲观。台湾人对现状的不满,不见得表示现状比从前坏,它很可能表示台湾人对现状品质的要求比从前高,而且高得很多;要求越高,不满越深,从这个角度看来,这是一种健康的不满,不是灰暗的。

这当然不是说台湾一定有光明的前程,十年前不能讨论的台湾定位问题十年后可以正视了,一旦正视,问题的困难程度也才浮现出来。在外是统一之声的巨大威胁,在内是国家认同的四分五裂;国家认同的凝聚像一粒苹果的成熟,需要充分的雨水和阳光,也就是时间,让它自然变得红艳熟软:我只怕我们没有这个时间,历史可以是极残酷的。我的悲观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