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AB面(第4/5页)

一班这天本来有英语晚自习,肖涵这个班长还要主持。但他站在讲台上,就看到后门窗户那里挤眉弄眼的陈末,一刻不消停地做各种手势。

肖涵本来想装没看见,只见陈末直冲到前门来了。他立刻投降,影帝上身,脸一秒煞白:“赵婷婷,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陈末在门外听得清楚,满意地停住了冲刺的步伐。

两人埋伏在校门口,等到将近6点半,才在黄昏的余辉中看到骑车出校门的吴春华。

“跟着她跟着她,看她车胎什么时候爆!”陈末很起劲,对自己的学术成果满怀好奇。

“你慢点!”肖涵一把拉住她,“香港警匪片没看过啊?能跟那么近么?拉开距离拉开距离!”

夕阳的余晖里,隔着滚滚自行车流,肖涵陈末远远尾随着背着大黑包奋力骑车的吴春华。果然,十多分钟后,吴春华骑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费力,最后下车捏了捏后车胎,用力踢了一脚。

“漏了漏了!真漏了啊!”陈末欢呼起来。

肖涵望着吴春华推着车的身影,拉了拉陈末:“好了好了,仇你也报了,回家吧,再不走你妈该着急了。”

“继续跟着上去看看啊,”陈末很雀跃。

吴春华推车行色匆匆,想来是着急回家。陈末好奇起来:不知道灭绝师太家到底住在哪里?以后说不定可以在她上班路上使点绊子。

跟了再有十来分钟,只见吴春华推着自行车淹没进了一片弄堂。

上海的弄堂,分三六九等。里、邨、坊、弄,代笔的立升依次递减。上只角里都是“里”和“邨”,到了下只角,只剩“弄”。鲁迅说起来:“倘若走进住家的弄堂里去,就看见便溺器、吃食担,苍蝇成群地在飞,孩子成队地在闹,有剧烈的捣乱,有发达的骂詈,真是一个乱哄哄的小世界。”

肖涵和陈末此刻站在这样一条“弄”前,一眼望去,横竖左右,都是穿着睡衣洗衣拣菜的女人,聚在一起抽烟吆喝的男人,横七竖八的自行车停满,间或竖两只痰盂。弄堂上空像被拉成一格格的电网,滴滴答答晾着淌水的衣裤。

陈末愣了,茫然看着肖涵:“灭绝师太找不到了,她到底住哪里啊?”肖涵趁势拉她:“找不到就走了,回家了。”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高声的咒骂:“你还来干什么!”侧面支弄的第二间门被撞开,吴春华一手搂着一个男孩,一手推出一个男人来。

那个男人嘻皮笑脸:“做啥那么凶啦,我回来看看儿子不可以啊?”

“你会那么好心回来看儿子啊?你肯定又输光了!”吴春华的嗓门很大,比陈末在二中听到的任何一次都大。

“有伐啦?借一点,我赢了就给儿子买电脑,”男人欺身上去,短袖衬衫里一件马甲背心,马甲背心的吊带下面,一片盘根错节的纹身。

“你滚啊!离都离婚了,你还来干什么!”吴春华用力推,但右肩上的大挎包还是被男人一把拽了过去。

“哗”,一叠考卷被倒在地上。吴春华被推倒在地上,眼镜掉了下来。

男人从一地狼藉里捡起了一只皮夹子,娴熟地从里面抽出一叠钞票来,皱着眉数来数去:“就这么一点啊!”

“妈妈,”小男孩哭起来,扑在了吴春华身上。“你滚啊!”吴春华泼妇一样大叫,挥着手跺着脚。但这样的气势,只让陈末觉得困兽犹斗的凄凉。

男人从钱包里扣出最后一枚硬币,把钱包扔在地上,泛黄的白衬衫在风中开合,像要冲去景阳冈的兽。他走到弄堂口,忽然停住了,斜着眼睛朝陈末和肖涵上下打量了几眼。陈末的心扑扑一跳,被肖涵拉到了身后。

男人扬长而去,陈末和肖涵藏到了弄堂转角的墙后。半眼偷窥中,坐在地上的吴春华拉着小男孩的手,平静地说:“乖,去做功课,你要好好读书知道么?”然后捡起了自己的眼镜和大挎包。小男孩一步一回望地向门里挪去,吴春华对他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