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笑问客从何处来(一)(第6/8页)
“你不用说,我也不会帮你问。”顾婉凝今日出门到学校里来,装扮得十分净雅,烟蓝的旗袍扫到小腿,外头罩了件藕灰的薄呢大衣,发髻也挽得端庄,唯此时笑意中带了些许促狭,眸光盈盈,像是脱出了画框的仕女图,骤然生动起来。
霍仲祺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却见她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他就是不愿意让你揣度他的意思。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法子,无所谓好坏。你不必总想着——要是他,会怎么办。”
霍仲祺凝神听着,思量了片刻,放开了手里的柳枝,半笑半叹:“四哥洞若烛照,可是这挑子也撂得太干净了。”
顾婉凝看他的目光不觉渗了怜意,轻声道:“叶铮他们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懒得理会,我去问问。”
霍仲祺眉峰一挑,眼中亦闪出一点欣喜:“那可多谢你了!”
顾婉凝却低了眉睫:“我知道这几年……很多事,你都很难。”
霍仲祺摇了摇头,含笑低语:“四哥那些年,才是真的难。”
一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仿佛透过眼前的平湖春风便能望见那些年的栉风沐雨。
他笼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温软,蓦然回顾,他变了这么多,杀伐赏黜、进退回旋,人前人后对谁都留三分提防,一言一语都唯恐泄露半分真心,当年那个千金买笑、银篦击节的五陵公子再也没有了……什么都变了,不变的,仿佛只有她。依旧是刻在他心底的玉颜如梦,一颦春山愁,一笑秋水滟——那梦里,有他的春风白马、年少风流,也有他的山穷水尽、痛彻心扉……那些永生难忘的情恋痴嗔都在不知不觉间化入了骨血,没有她,就没有此时此地的他。
见了她,他忽然就卸下了一身甲胄。
从湖面抚过的风轻柔得像他的眼波,他走在她身边,深深吸了口气,心底涌起一股不同寻常的快活:“你在明月夜订位子,是想吃什么?我叫他们备了条鲥鱼,待会儿用笋烧了。”
顾婉凝抿了抿唇,柔柔一笑:“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忙,我就不耽搁你了。”
霍仲祺一怔,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我没事。”却见顾婉凝螓首轻垂,浓密的羽睫遮去了闪亮的眸光:“你不用跟我客气了,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事情多,攸宁到皬山去玩儿,都说三五天见不到你一面。”
霍仲祺听着,已然明白了她言外之意,点头笑道:“他八点钟就睡了,哪儿能看见我回来?”
战捷和白瑞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虽然听不清他们两人说些什么,却眼见得霍仲祺谈笑间尽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倜傥。想起前些日子侍从室的人闲话,说起总长当年是江宁首屈一指的风流子弟,他只是不信,眼下这光景倒有那么几分意思;又想起前日他送了花回去,霍仲祺细细问了他在皬山的情形,唇边始终一缕笑意温存……莫非那些影影绰绰的传闻也不尽是虚言?
念头一转,旧年毕业典礼时校长亲自训话授剑的情景不期然闪了出来,那样清华峻烈的凛然风度,真真是只堪仰望,他望着霍仲祺的侧影,琢磨了一阵,忽然觉得总长大人有些可怜。
霍仲祺送罢顾婉凝上车,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静站了一阵,回头吩咐战捷:“接夫人去明月夜——再叫人到顺祥斋去买一份马蹄糕。”
除了致娆的贴身丫头碧缕,里里外外的婢仆都被打发开了,谢夫人按了按眉心,鲜甜香醇的祁红呷在口中也品不出好滋味:“说来说去,还是先前他去听了两回戏,这回往皬山送了盆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就至于闹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