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4/13页)

他知道凌立指的“点”是什么,正是这个“点”,让他有了觉醒。

一个将年近半百的人,回到地方干什么?他真想象不出来。一想这事,他心就发慌,连觉都睡不安稳,总是被噩梦缠扰,不是一次次看见发射场变成火海,就是自己被宣布成转业干部。醒来时,总是一身冷汗,跟见了鬼一样。前者是可怕,那是平时工作紧张劳累造成;后者呢?转业有这么可怕吗?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可怕,而是情感上离不开。要不,他能让凌立失望吗?

有一次,正做梦时被凌立叫醒了。凌立说,你梦见什么伤心事,我从没见你这么哭过!

你还说呢,我正跟老于他们告别,你就把我叫醒了。

告别什么?

我梦见自己要离开基地了!

这是好事呀,你哭什么?凌立不解地眨着两只大眼,在漆黑的深夜里,也能感觉那双眼睛在说什么。她轻轻地叹了一口,说你在山沟里真是越呆越傻了。

还有一次,他跟凌立在电脑上做了个简单的试验,类似心理测试,把每一项都列成“是”与“否”,然后在上面打“√”和“×”,看看究竟是“√”多还是“×”多,“√”代表留,“×”代表走。结果得出的结论是“√”多“×”少。这个简单的加减法游戏,让他最后下定了决心,非常严肃地正告凌立,以后别再提转业的事情。他说人生苦短,一生能做好一件事就不错了。既然只能做一件,就应该挑自己喜欢的事。我就喜欢这件事,它这么有价值,有意义,对国家对民族都有益,一般人想做还做不了呢,我知足了,你就成全我吧!再说,这里确实需要人,大家都往北京挤,都往大城市挤,中国的其他地方留给谁?这个发射场留给谁?

凌立很反感听这样的大道理,说,我不提可以,但你得告诉我,谁来为我支撑?

我啊!我照样可以支撑你。

我指得上你吗?半夜醒来,半边床都是空的,摸一下一手的冰凉。我要一个有体温有呼吸的人,你能给我吗?说着说着,凌立又伤感起来,眼睛也红了。

他们总是为这类争论不欢而散。

当然,凌立看他不高兴,也会迁就他,后退一步,说,不提了,我们就维持原状吧,这样也不是过不下去。

马邑龙时常后悔当年没让凌立随炳华一起入伍,当年只要稍稍给她一点压力,她不会不听的。热恋中的女人哪个头脑不发热?造成今天分居的格局就是当年没有趁热打铁。

尤其让他懊悔不迭的是没抓住那次特招部分家属入伍的机会。那是基地有史以来破天荒的一次,当然,首先是你的家属要符合特招相关规定。这太让他振奋了。

他找来文件,逐条逐句地对照。结果,没说的,凌立符合“特招”的所有条件。

“特招”跟家属随军是两码事。一旦特招,便可纳入正式编制,享受干部待遇。也就是说,一到基地报到,凌立就可以成为一名中校女军官。凌立不是说过,挺羡慕苏晴这身军装的吗?还特地借来穿在身上照相,过一把军装的瘾。他想,要是凌立自己穿上呢?他虽然对凌立是否认可穿军装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他仍然想试一试。他相信一定能做通她的工作。于是,他就来了个先斩后奏。当然也是因为时间紧,干部部门催着要上报名单。更不巧的是,凌立不在国内,她跟一个考察团去了欧洲,想跟她联络都很困难。再说,光靠电话也说不清楚。他只能替她做主,先列入上报名单再说。

等他上报完后,凌立也回国了。

这时候,也正是他春风得意之际。“群众干部部”有小道消息说,他和于发昌即将高升,他有可能出任基地指挥部指挥长,于发昌出任政治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