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7/8页)

头发是做化疗时掉的。凌立低声说了一句,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她的心一下揪了起来,虽说她医学知识少得可怜,但还不至于不知道什么样的病人需要化疗:癌症!这两个字像铁锤在她心上重重地砸了两下。她万万没想到凌立会得癌症。这念头从她头脑里闪电般划过时,那颗一直揪着的心像被激光击碎了一样,身子突然痉挛似的颤抖起来,两行泪水从脸上直淌下来。

你别哭啊,都过去了。凌立倒显得比她平静。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苏晴一个劲地责怪起自己来。

凌立告诉苏晴,除了她妹妹,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父母上了岁数,我也没告诉他们;龙龙只知道我病了,什么病,他也不清楚。凌立说了一圈,最关键的人一个字都没提。

那……那……他呢?苏晴只好这样问了一句。

凌立又是一阵沉默,似乎不愿提起他。

她十分不解地看了一眼凌立,然后低下头。毕竟——她们毕竟为这个男人有了恩怨。从道义上讲,凌立没错。是她错了。

没告诉他,凌立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没关系。她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在告诉苏晴她累了,需要休息。

苏晴想站起来告辞,但身子没动——她总是这样,一到凌立面前,她似乎就由不得自己,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心里怀着一种强烈的歉疚感吗?不错,她是想对凌立说声对不起。以前,她一直认为,她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伤害凌立,觉得自己充其量是一个“苦恋者”的角色,构不成伤害。的确,自己毕竟什么都没做!要说伤害,只能是自己伤害自己。可这会儿,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非常惭愧,非常对不起面前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他会对凌立这么冷淡吗?不这么冷淡,他们的婚姻会解体吗?她真想说点什么安慰凌立,但不知该怎么说,只能久久地沉默。窗外,是一阵又一阵的凄厉的秋风,由于楼层高,听得更清晰。而且,这时,她发现音响里播放着奇斯洛夫斯基的电影《蓝》的主题曲,它是那么的舒缓、忧伤,女主角美丽又悲惨的影子和凌立交替出现在她的眼前,分不清谁是谁。

一会儿后,凌立睁开眼睛,用平缓的口气对苏晴说: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但我求你,什么也别说,我以前是怪罪过你,甚至恨过你。但现在不了。我不是不恨这件事,而是它随着爱一起消失了。你有过爱恨交加的体会吗?我有。但,它们就像一对孪生姐妹,要来一起来,要去一起去。当你发现把其中一个放下后,另一个也随它而去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苏晴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以前,我一直很自信,固执地认为他是爱我的,只爱我一个人,我也相信爱的力量,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我一直固执地等待着。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是自己瞎自信瞎固执。

不!不!不!苏晴听到自己的心叫了起来。

凌立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比你了解他。他是个比我还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是不会动摇的。只要你不离开基地,他是不会离开的。当然,你离开了,他也不一定会离开。你不离开,对他起到的只是加固的作用,不是决定性的作用。他这个人,是不会轻易被别人左右的。你只能受他的左右。如果你心甘情愿受他左右,你就能过得很幸福。但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们谁都不肯让步,谁都坚守着自己那一点点东西,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最要命的东西。记得有一次吵架,他严厉地质问我,问我想干什么?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我都近五十岁的人了,让我转业到地方干什么去?我就是转业回去,没有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会快乐吗?活着会有意义吗?说了这么多,他都是从他自身的角度看问题、想问题,没有一句是为我着想的。当然,他干的是伟大的顶着天的事业。凌立把头靠在干净的沙发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叹息,他活着需要快乐和有意义,难道我就不需要快乐和有意义吗?我们有各自的快乐和意义,但两个人的偏偏不在一个点上。所以,我们只能各走各的路。说到最后,这次,凌立微微地喘了起来,连把话说完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