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第3/4页)
他们一路南下,护卫死伤无数。
到最后,只剩下祖孙四人及两匹马,其中一匹还伤了前腿,跑不快。
在下一波追兵逼近时,格楚哈敦往两个孙儿共骑的马臀上狠抽一鞭,马儿吃疼,飞奔离开。
彼时年少的策棱在奔逃中仓皇回头顾望伊吉,正好看见素来慈和的老伊吉毫不犹豫把与自己共骑的孙女丢下伤马减负。
之后,催鞭驱马,始终不曾回头看一眼被孤零零丢到雪地中,哭到几近崩溃的小小女孩。
从此策棱午夜梦回,除了部族亲眷垒出来的尸山血海,总有那个满脸绝望的妹妹。长成回到漠北经营出自己的势力后,他开始暗中派遣人去漠西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被俘虏至漠西做女奴的阿柔娜。
不过他的人找过去时,阿柔娜已有了身孕。
月份很大,只能生下来。
经历一番波折,终于在产子之前把人带回了漠北。
一月后,阿柔娜生下一个健康机灵的男婴。
阿柔娜不喜欢那个孩子,却喜欢把孩子抱去策棱面前,让策棱仔细端详孩子的脸,询问策棱认为自己的小外甥究竟长得像谁一些。
她嘴里缓慢吐出一长串漠西将领名字,全是与策棱在战场上有过交锋的对手。
策棱每每听得缄默无言,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变沉。
阿柔娜见状便哈哈大笑,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策棱知道,她在恨。
她不想让自己好过。
凭什么一起出逃,唯她被抛弃,沦落敌营过了十几年猪狗不如的糟践日子。而自己却活得光鲜亮丽,高官厚禄。
当年,格楚哈敦的伤马上除了带阿柔娜,其实还带着两颗头颅。
是他们父亲与祖父的头颅。
格楚哈敦怕二人的头骨被人砍去做酒器,从此日日年年受辱,一咬牙干脆取走随身携带,打算来日找个安生地方入葬。
两个头颅的重量,比起女奴帐里抱出来的小庶女轻巧不了几分。
可最终,那两个死物却比阿柔娜那个大活人重要太多了。
只有阿柔娜永远被弃于绝望风雪中,他们却安然无恙逃离了那场追杀。
策棱理解她无法释怀,从不强求。
可她当真是个扭曲又悲哀的姑娘。
连报复人都不会,伤人伤己。
在她发现第一个男婴刺激策棱的效果不如从前时,她悄悄跑出去一趟,怀着孕又回来了。
然后,是新一轮的猜猜谁是爹的游戏。
容淖听到最后,连呼吸都是钝钝的,轻声问,“她现在怎么样?”
其实答案容淖已有预料。
估计是人不在了,不然策棱不会顶着非议把两个孩子放到自己名下,只求掩盖过往种种。
“脏病没了。”策棱声气沉沉,把前额轻抵在容淖胳膊上。
容淖反手摸摸他的下巴,无声安抚。
两人各自沉默良久,竹亭里的近水凉风莫名生躁。
策棱略扯了一下衣襟,再度坐直开口,把话头拉回最初。
容淖问他是否介意相依为命的老祖母拜倒在新婚妻子脚边。
策棱直言自己的看法不重要,此事关键在于格楚哈敦的态度。
他直截了当告诉容淖,“伊吉不会在意。”
一部分原因是免于孙儿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更重要的是……
“当年伊吉丢下阿柔娜,是她打心里觉得阿柔娜只配任她摆布,她看不起出身低于自己的庶出孙女。可到京城后,她立收锋芒带我们出入宫廷示弱乞怜,并且从不许我们为此感到羞耻或是自卑。”
策棱语速不紧不慢,神色恍然似想起了曾经,“她说,我们能理所当然碾压出身低于自己的人,自然该接受出身比自己更高的人对自己的俯视,天道自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