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膛刀(第9/10页)

“你才是杀了王鹤冲的凶手。”周平章道,“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刘氏为何早早就签字画押,为此甚至不惜践踏自己的名声。因为她一心要帮你顶罪,她想用她的命换你活命的机会。可对?”

刘氏呆了呆,道:“不,奴不是顶罪,不是顶罪!”

“丽娘,算了。”王泊君回看刘氏,只见她泪流满面,却一直摇头,似在恳求他莫要说。王泊君目光转柔,转头道:“刘氏来我家时,年仅十三,模样一般,却弹得一手好琴。家父对女色向来不热衷,买她不过一时兴起,不多久便忘在脑后。彼时我却学业方歇,正愁无人做伴,她琴酬知己,我回赠清音。我们发乎情止乎礼,并无越雷池半步。父亲出事当晚,我是第一个发现他尸体之人,刘氏是第二个,她进来时只看到我手握弯刀,却不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只以为是我弑父,官差一追查,她生怕我被查到,便跳出来顶罪。大人,您说得对,刘氏虽出身卑贱,然而却是一条性命,更何况,她是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我无法坐视她无辜受死。”

王泊君抬头,红了眼眶,哑声道:“周大人,家父是死于腊月二十三,然却非他杀,而是自尽。他拿祖母所赠弯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周平章吃了一惊,问:“王鹤冲大人为何事自尽?”

“皆因腊月二十,父亲传擢升太子中允,我那祖母无知无识,只以为父亲从此能近我大宋机要秘文,便命他暗中与辽国联络,以便通报消息。可家父乃翰林出身,从小最重礼义廉耻,怎可能做叛国通敌之事?然家中祖母强势蛮横,向来压过父亲一头,他不敢违背孝道,数十年来过得如履薄冰,事到临头,不答应,便是不孝;答应了,却是不忠。到腊月二十三,父亲与祖母终于爆发争吵,父亲跪在地上,祖母拿着弯刀口口声声骂他不孝。至晚间,大抵觉着此忠孝难全已成死局,父亲便留下遗书,悄然自尽。”

“那你父亲的尸首怎会被开膛破肚……”周平章忽而顿住,笃定道,“是你干的。”

王泊君流下眼泪,点头道:“不错,是我行此大不孝之事。”

“你为何要这么做?”

王泊君抬起头,红了眼道:“因为我不能看着家父一生清白,尽皆东流!我模仿开膛刀、楚阿不来误导祖母,继而嫁祸于她,非我不孝,实是我不能忍!我如父亲一般,非嫡母所生,从小不得祖母、嫡母喜爱,唯有父亲待我极好。家祖父当年为祖母美色所惑,明知她是契丹边民,仍于战火中救她性命,更许以发妻之礼,将她偷偷藏在家中。可王家养了她一辈子,她也仍认为自己该是契丹人,仍然要讲,她最崇拜的英雄是屠我无数宋人的恶魔楚阿不!我自来见过太多父亲夹在忠孝之间喘不过气的痛苦,也见过太多祖母如何专横跋扈、将旁人逼入绝境仍不以为意的惨事。她心硬如石头,眼里永远只有大辽,只有契丹,看不到她的夫君、儿孙、亲人。或许,连她那点儿对故国的眷恋其实都不过是托辞,她眼里永远只有她自己而已。我父亲虽不是她亲手所杀,却与她亲手所杀何异?”

周平章沉默了,过会儿又问:“那是谁让那婆子给道士放出邪灵作祟的传闻?”

“也是我。”王泊君咬牙道,“父亲自尽,逼他至死的人却是他的嫡母,您让我便是有心为他报仇,又如何报?怎么报?不亲手将父亲尸首弄坏,不假托邪灵作祟耸人听闻,令家父便是死了也是个遭人诟病耻笑之徒,这让我如何甘心?父亲死后便轮到我,我如何能让一个我恨之入骨的契丹婆子逼迫我步上父亲后尘?”

“我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不料漏算了刘氏。”王泊君面露温柔,低头一笑道,“漏算了这一步棋,满盘皆输,然而刘氏说她不悔,我便亦是不悔。大人,您看我是输是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