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7/10页)

摩亘发现自己突然又回到了房里,重新穿好衣服,而外面,在以西格的矿道里,有个声音正喃喃地呼唤着他,低声而坚持不休,像个在夜里呼唤大人的孩子。他转身要走,突然停下脚步,把竖琴背上肩,无声地走下空无一人的塔楼阶梯,穿过熊熊炉火已渐微弱的大厅。他毫不迟疑地找到大厅外通往山里的岩石拱道的入口,走进潮湿、凉爽的竖井,向下深入矿坑。他凭着直觉果断地穿过主要矿道,走下通道和台阶,进入下一层矿坑竖井,顺手从井内岩壁上取下火把。竖井尽头的一块巨大岩石上隐约可见一道罅隙,呼唤声从中传出,他毫不迟疑地追寻而去。之后的路径没有照明,古老而陈旧,脚下处处是半突出的岩石,不停滴落的水珠使路面滑溜难行。顶壁忽而低伏压下,迫使他弯腰通过;忽而陡然拔高得匪夷所思,两侧岩壁紧紧贴近,他得将火把高举头上才能挤过去。沉默一如累累岩石沉重地悬罩在上,他在梦中闻到了液体石那微弱、干净、辛辣的气味。

摩亘感觉不到时间、疲倦、寒冷,只有模糊的阴影在漂移,只有永无尽头、交错复杂的通道,他却有股奇异的确定感,能在其中择路而行。他愈来愈深入山内,手中火把的火焰稳定,不受风吹,有时他可以看见行经的狭窄崖壁下方远处,有水潭倒映火光。路面终于变得平坦,岩石从四面八方伸出,从上方和两侧逼近。四周的石头全碎裂了,仿佛远古时代这里曾发生动荡,有些石头像巨大的牙齿从顶壁上落下,他必须抬腿跨越。最后,路径突然终止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摩亘站在那里看着门,影子伸展在身后的石壁上。有人叫唤他的名字,他伸手要开门,手却仿佛穿透伸出了梦境表面,他一阵颤抖,醒转过来。他正站在失落之人洞穴的门口。

他愣愣地眨着眼,在手中火把的照映下,认出那片打磨光滑、带有黑色条纹的绿色岩石。梦中未曾感觉到的寒意开始渗进衣服,他察觉头顶上是一片庞大的岩石、沉默与黑暗。他后退一步,喉头几乎发出一声喊,再陡然转身,发觉手中的火把只在四周投射出一小圈光芒,完全无法穿透眼前的黑暗。他嘶嘶地呼着气,朝前跑了几步,绊到一块碎裂的岩石,差点撞上潮湿的石壁。然后他记起梦中走过的那永无尽头的混乱路径。他咽下口水,嘴巴发干,血液在全身惊慌地流窜,喉头的那声喊叫还是欲发未发。

然后他听见了梦里的那个声音,是那声音引领他离开达南的宅邸,走进地下,穿越山脉内部的迷宫:

“佩星者。”

那奇怪的声音来自门后,干净,没有音色。声音抚平了他内心的惊慌,他仿佛透过第三只眼清楚地看见门后隐含危险,也隐含超出希望的知识。他站立许久,不时冷得打个寒噤,凝视那扇门,衡量着或然与可能。那扇不知从何而来的门已矗立几千年却毫无风化磨损,并没有与等待的他应答。最后他将一只手按在平滑的石面上,轻轻一推,在黑暗里开出一条门缝。他轻步钻进门,火光照在洞壁上,整片未开凿的矿脉和宝石闪闪发亮。有人踏进光里,他便停住脚步。

摩亘颤抖着轻吸了口气。一只骨架模糊细瘦的手碰碰他,就像苏司先前那样,感觉到他真实的存在。他看着那张静止、宛如模造成形的脸,低声说:“你是个孩子。”

苍白的头抬起,皎白如星的眼与他对视。“我们是那些孩子。”是同一个声音,一个做着梦的孩子清晰的声音。

“那些孩子?”

“我们都是那些孩子。御地者的孩子。”

摩亘的嘴唇嚅动,形成一个没有形状的字。一种已不再是惊慌的感觉,在他喉头和胸口开始变得沉重、庞大。在他眼底下,一张模糊、发着微光的男孩的脸微微一动,他突然伸出手去摸——那张脸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