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10页)
他迟疑地松开了紧抱树干的手,想起了埃里亚眼中的信任。如果埃里亚当时不相信他,他这就可以像一棵树一样在欧斯特兰的暴风雪中呆站原地;但顽固的埃里亚是会把别人的话当真,会期望他遵守承诺的。他再度睁开眼睛,眼前仍是那一片没有色彩的世界。他疲倦又沮丧,真想大哭一场。
不知不觉中,世界逐渐变暗。起初他没注意,因为他得全神贯注地盯住河水,后来他发现河流逐渐在风中变得模糊。他常常绊到树根或结冰的石头,觉得愈来愈累,没办法在快跌倒时伸出手臂保持平衡。有一次,他脚下的石头滑进水里,他盲目狂乱地抓住一根树枝,才没跟着一起掉下河。他紧抓树枝重新站定,全身像只狗一样无法控制地拼命颤抖。他抬头前望以保持清醒,狂风中的天色令他大吃一惊。
他将脸用力抵住树干,试着思考。他没办法赢过夜色。他可以找个遮蔽处,比方山洞或中空的树干,尝试生起一堆火,但这两者都机会渺茫。在黑暗中他无法沿着河走,但如果离开河边,他大概会漫无目的地乱走一阵,不久后就停下脚步消失在风雪中,他的失踪会变成赫德另一则奇闻轶事,就像克恩的故事一样,供学院师傅记在一长串谜题之列。他专心思考这个问题,瞪着树皮上的弯扭纹路以保持清醒。虽然很难找到遮蔽处,生起火堆,但这却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动作僵硬地直起身子,才发现从刚刚到现在都是树在支撑他,而不是他自己站着。突然有股奇怪、潮湿的暖意碰触他的脸,这比一整天里的任何事物更让他害怕。他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头雪麟的头从风雪中现形。
摩亘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双紫色眼睛看了多久。雪麟动也不动,任风吹拂毛皮。他的双手自己动起来,摸摸它的脸、它的颈,他喃喃说话,几乎是在安抚自己,而不是安抚这兽。摩亘一寸寸艰难地从树旁移开,双手顺着雪麟的颈摸到背,最后终于站在它旁边,冻麻的双手握住它背上的厚毛。它终于动了动,伸头去咬树上的松果。摩亘身体一矮,紧咬着唇,跳上了它的背。
雪麟陡然撒腿奔驰,载着他像箭矢飞射进暴风雪之中,快得令他措手不及。他紧抓住雪麟的犄角,咬紧牙关,闭上眼,竖琴紧抵得胸肋作痛,迎面扑来的风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不觉叫了一声,雪麟仿佛明白他的意思,惊慌的狂奔逐渐变成较慢较稳的步调,但仍比他骑过的任何马都跑得更轻松、更快。他紧贴着雪麟温暖的身体,不去想它要跑到哪里,也不去想它会让自己在背上骑多久,只专心想着要跟它待在一起,直到它跑不动为止。
摩亘浅浅睡去,睡梦中仍感觉到雪麟轻松、有节奏的动作。紧握住犄角的手松开了,他失去平衡,狠狠跌落到地面。头顶上的夜空一片漆黑,闪烁着灿烂的星光,寂静笼罩在小片的雪花上,仿佛是另一种自然元素。他站起身来,望着一颗接一颗辉耀成一片的明亮的星星,沿着天穹延伸到白色的地平线。他看见雪麟回头看他,动也不动,雪白的身体与白雪相映。摩亘朝雪麟走去。一时间雪麟只是看着他,仿佛他是只奇特的动物,然后它脚步轻盈地走来,几乎没在雪地上留下足迹。摩亘爬上它的背,吃力得双臂发抖。雪麟再次举步朝群星奔去。
脸上有雪的奇特触感,他醒了过来。雪麟平稳地走进一座城,穿过空无一人的积雪街道,街道两旁林立着漆有鲜艳油彩的美丽木屋和店铺,一大清早都还紧闭着门窗。摩亘努力直起身子,崩落了外套上结成块的冰雪。雪麟转过街角,摩亘看见前方有栋没有围墙的大宅,饱经风霜的屋墙是用疆土内各个偏远地区的树木雕饰建造而成,有橡木、灰白色桦木、色调偏红的杉木与色泽丰润深暗的木材,屋檐、窗框、双扇大门都嵌满纯金细纹组成的涡旋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