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8页)

摩亘吸了口气,突然低下头,岱思看不到他的脸。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岱思静静等待,不时拨动火堆,火星像星子般向上蹿起。他终于抬起头来。

“羿司为什么在这把竖琴上镶嵌三颗星?”

“这把琴是为你制作的。”

摩亘迅速地摇摇头,说:“当初不可能有人会知道我。不可能。”

“也许吧,”岱思静静地说,“但我在赫德一看见你,就想到这把竖琴。琴上的星星和你脸上的星星吻合,就像谜题和答案。”

“那又是谁……”摩亘又停顿下来,声音颤抖。他往后一靠,脸庞在阴影中变得模糊。“这一切我既无法忽视,又不能了解,虽然我一直努力想做到。我是个御谜士,但为什么我这么无知?为什么羿司在他的著作中从没提过这三颗星?跟在我背后、在黑暗里追踪我的人是谁,她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这三颗星让那些诡异又强大的人反应如此激烈,为什么连巫师都对这三颗星和那些人一无所知?在凯司纳,我跟欧姆师傅花了一整个冬天,想在疆土内的历史、诗篇、传说和歌曲中找到这三颗星的数据;羿司自己也曾写到在以西格制作这把竖琴的事,却从没提到过三颗星。然而我父母死了、艾斯峻瞎了一只眼、我自己有三次差点被杀,全都是因为这三颗星。这一切实在太不合理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在试图了解一场梦,只不过没有任何梦境会这么致命。岱思,我连要动手解开这团混乱都怕。”

岱思把一根树枝放进火里,火光骤然变亮,照出阴影中摩亘脸的轮廓:“以西格的索尔是谁?他为什么会死?”

摩亘转开脸:“索尔是达南·以西格的儿子。有一天,一群商人想偷他身上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追着他跑遍了以西格山的矿坑,最后他跑到以西格山下那扇石门前,门内有着比以西格还古老的惧怕和悲伤。他害怕门后的黑暗里藏着什么,不敢打开那扇从来没人开过的门。敌人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追了上来,他就死在了那里。”

“这当中的教训是?”

“宁可向前走入未知,也不要向后退入死亡。”摩亘又沉默下来,岱思看不见他的眼神。摩亘扶正竖琴,手指拨弄琴弦,弹出赫德的一首轻柔民谣的旋律。

岱思听了听,说:“是《翱翔与鸟之爱》……你会唱吗?”

“会,一共十八句。但我没办法用这把琴弹——”

“看着我,”岱思摆好自己的竖琴,“你若敞开自己的头脑、双手和心灵去学习一件事物,内心就没有容纳恐惧的空间。”

岱思教摩亘用竖琴弹和弦与变调,两人一直弹到深夜,阵阵琴音像鸟儿振翅飞入黑夜。

他们在伊姆瑞斯境内又过了一夜,然后穿过饱经岁月风霜的山丘转向东行,沿着低矮山脉的边缘走,山后就是赫伦的平原和高冈。秋雨又开始下,雨势单调持久,两人沉默地骑马穿越国与国之间的荒野,缩着身,披着带帽兜的宽大斗篷,竖琴用皮套束好收在身下。他们在浅浅的岩洞里或浓密的树丛下尽量找寻干燥的地方过夜,生起的火堆在风雨里犹疑摇曳。雨势稍小时,岱思会弹奏许多摩亘从未听过的歌曲,这些歌出自以西格、赫伦、欧斯特兰,以及至尊的宫廷。摩亘会拿起自己的竖琴试着合奏,他的琴声跟不上拍子,断断续续,有时突然跟岱思搭配上了,一时间,两把竖琴的声音融合为一,和谐而美妙,直到他又弹错,因挫折而罢手,让岱思微笑起来。不知怎的,两人的琴声传进了远在赫伦宫廷的大君耳里。

这是漫长的一天。他们骑马穿越潮湿、多岩的地带,到深夜才扎营,累得只趁雨势渐弱、停住时生了一堆火,吃了东西,就各自躺在返潮的铺盖上睡觉。粗糙的地面让摩亘睡不好,不时醒来摸索梗在身下的石头。他梦见一望无际的孤寂土地,雨不停地打在地上,而雨声之外,还听见节奏较慢的马蹄声。他动了动,感觉身下梗着一块岩石硬邦邦的边缘。他睁开眼睛,在余烬微弱的橘光中看见一张脸正逼近岱思上方,一支矛的矛头正停在岱思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