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8页)

“真实,”欧姆师傅喃喃说道,“是不需要道歉的。”那双雾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摩亘的脸,眼中闪动着好奇的神色,“就算御谜士也不会自认为什么都知道——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比方说,拉昂。你愿意接受黑袍吗?你绝对够资格,而且,正如特尔说的,这是我们唯一能荣耀你的方式。”

摩亘摇头:“我想要黑袍,真的很想。但卢德比我更想要,黑袍给他会比给我有用得多,我宁愿让他拿。真抱歉我们竟然在这里吵架——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会跟他谈谈。”特尔承诺道,“他刚刚表现得很不讲理,他没必要对你这么苛刻。”

“他有他父亲的眼界。”欧姆说。过了一会儿,摩亘的视线转向他。

“您认为卢德说得对?”

“本质上是。你其实也这么想,虽然你选择不采取行动。依照你那有点混乱的标准,你有权这么做,但我认为去见至尊一趟并不如你以为的无用。”

“但我想结婚。不管卢德认为我命中注定什么,在麻烦掉到我头上之前,我又何必自找麻烦?我才不要去追捕命运,它又不是走失的牛。”

欧姆师傅的嘴角微微抽动:“伊莱的以琅是谁?”

摩亘无声地叹了口气:“以琅是欧斯特兰国王亥尔宫廷的竖琴手,他演奏的一首曲子触怒了亥尔,很可能会遭处死,他便逃走了。他独自逃到山里,除了竖琴什么也没带,远离世人过着隐遁的日子,种种田,弹弹琴。孤寂中,他的琴艺变得出神入化,变成了他的声音,能说他说不出来的话语,能跟周遭动物沟通。这个消息在动物间传开,直到有一天传到欧斯特兰之狼,也就是正以狼形四处巡行的亥尔的耳朵里。好奇之下,亥尔来到王国的偏远地带,发现躲藏在世界边缘弹琴的以琅。狼王坐下听以琅演奏。以琅一曲弹完,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逃躲了这么久的恐怖事物就在眼前。”

“这其中的教训呢?”

“逃开死亡的人,必须先抛开自己。但我看不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逃避,只是不感兴趣罢了。”

师傅若有似无的笑意微微加深:“那么,赫德的摩亘,祝你的不感兴趣能带给你安宁。”

摩亘没再见到卢德,尽管他花了大半个下午在学院里、悬崖上到处找。他跟师傅共进晚餐,之后信步走出屋外,走进薄暮时分停息的风中,正好碰上至尊的竖琴手从路的那一头走来。

岱思停下脚步说:“你看起来很烦恼。”

“我找不到卢德,他一定下山去凯司纳了。”摩亘少有这么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双肩靠在橡树上,一只手梳拢过头发,发际的三颗星在暮色中发着微光。“我们吵了一架,我现在甚至不确定吵的是什么。我希望他跟我一起去安纽因,但时间所剩不多,这下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了。”

“我们该上船了。”

“我知道。要是我们错过涨潮,他们就会自行出海,不等我们。他大概在哪家酒馆喝醉了,身上只剩下一双靴子。也许他比较希望看到我长途跋涉去见至尊,而不是去娶瑞德丽。也许他说得对,赫德不适合瑞德丽,所以他很不开心。也许我应该下山跟他一起买醉,然后回家去。我不知道——”他看见竖琴手充满耐心、略带不解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去拿包袱。”

“离开前,我得跟欧姆师傅谈谈。如果卢德对这桩婚事有意见,他一定会坦白告诉你的。”

摩亘耸耸肩,从橡树旁直起身子。“应该是吧。”他闷闷不乐地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上让我难过。”

摩亘从卢德一团混乱的房间里取出包袱,向师傅道别。天色渐暗,他和竖琴手沿着长路走回城里。新月形港湾的两角处,烽火已经燃起。黑暗中,住家和酒馆的小小灯光有如零落的星辰。潮水涨起,拍打崖壁,晚风也愈发强劲,吹来海盐和夜色的气息。两人登上商船,船在深水中不停晃动;一面放松的帆灌饱了风,绷得紧紧的,在月色下似魅似幻。摩亘站在船尾,看着港口的灯光在海面摇曳,逐渐远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