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7/8页)

“是乌翁。”他说,指着半藏在一团图案中的名字给摩亘看,“乌翁是赫尔的竖琴工匠,三百年以前的人。他制作的竖琴现在只剩下五把。”

“商人说它本来属于寇尔领主的竖琴手。你是不是——你应该是跟商人一起来的吧?那匹马是你的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来了?”

“你刚才在忙,我想先等一会儿比较好。至尊去年春天指示我来赫德,代他向艾梭尔和春茵的去世致哀,但顽固的冬天把我困在以西格,接着在伊姆瑞斯又因为喀尔维丁遭到围城而耽搁,等我到了凯司纳准备上船,安恩的麦颂又紧急传令要我去安纽因。真抱歉,我来得这么迟。”

“我记得你的名字。”摩亘慢慢地说,“家父以前常说‘待死’曾在他的婚礼上演奏。”听到自己说出的话,摩亘停了口,猛然打了阵冷战:“对不起,家父觉得这样说很好笑,他非常欣赏你的琴艺。我很想听你弹一曲。”

竖琴手在码头上坐下,拿起乌翁的竖琴:“你想听什么?”

尽管难受,摩亘仍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嗯……我想想。请你弹我刚才弹不出来的那首曲子好吗?”

“《贝鲁和比罗的哀歌》。”岱思轻轻调弦,弹起那首古老的民谣。

金发那样金的贝鲁与黑发的

比罗一同出生,也一同死去。

为贝鲁哀悼吧,女士们,

为比罗哀悼吧。

岱思的手指拨动闪烁紧密的琴弦,流畅地弹出这首曲子的故事。摩亘侧耳聆听,一动也不动,注视着那张安详超然的脸。那双技艺精湛的手、精准无瑕的优美琴音,娓娓述说比罗的行止,述说其中的狂暴和无助,述说他所到之处留下的死亡。死亡紧跟着他,也紧跟着骑马奔驰的贝鲁,跑在他的马侧,像只猎犬。

金发那样金的贝鲁跟随着黑发的

比罗,死亡亦跟随两人。

死亡以贝鲁的声音呼喊比罗,

用比罗的声音呼喊贝鲁……

潮水的无尽长叹打破歌中主角死后的沉默。摩亘微微一动,手搁在黑木雕刻的琴面上。

“要是我能让这竖琴发出这么美的声音,我愿意卖掉名字来换,没名没姓地过日子。”

岱思微笑:“就算是乌翁的竖琴,也不值这么高价。商人要你拿什么跟他们换?”

摩亘耸耸肩:“我打算给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收。”

“你这么想要这把竖琴?”

摩亘看着岱思:“为了它,我愿意卖掉自己的名字,但我不会用我的农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或好不容易养大驯服的马去换。我只拿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换。”

“你不必在我面前为自己辩解。”竖琴手温和地说。摩亘嘴角一撇,心不在焉地伸手摸摸嘴。

“对不起,今天大半个早上,我都在为自己辩解。”

“辩解什么?”

摩亘低头看着码头上那些用铁片固定的粗糙木板,对这个安静寡言、琴艺高超的陌生人脱口说道:“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

“家母想去凯司纳看一看。我在凯司纳的御谜学院读书时,家父来看过我两三次。这事听起来简单,但要他离开赫德,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去,可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赫德侯代代都扎根在赫德。我在凯司纳待了三年,一年前回到家,发现父亲嘴边总是挂着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那些商店,那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他提到一间店里有来自五个王国的布料、毛皮和染料时,家母就忍不住想去了,因为她非常喜爱高级布料的色彩和触感。所以,去年春天的交易结束后,他们就搭着商船出海去,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摩亘伸手碰触一枚钉头,手指绕着它画圆圈,“那时,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就去做了。今早我弟弟埃里亚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我没告诉他,因为他一定会生气,所以我只跟他说我要去西赫德几天,没说是要渡海到安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