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7页)
瑞德丽把手掌按在膝上揉了揉,因为尽管她小心持火,手心还是有点痛。一丝理智的风轻拂过她脑海,有如来自北方山峰的冷空气;她打了个寒战,想起什么,慢慢说道:“她要我握住火,她的火……”
“谁?”
“那个女人,那个冒充爱蕊尔·伊姆瑞斯五年的女人。她来找我,说我们是亲戚。不过我已经猜到了。”
“麦颂把你训练得很好,”岱思评论道,“可以成为御谜士的妻子。”
“你也曾是御谜学士,你告诉过他。我真这么会猜谜吗?除了背叛和悲伤之外,谜题还能带来什么?看看你,你不只背叛摩亘,更背叛了我父亲,还有全疆土所有信任你的人。再看看我,要是别人知道我跟谁有亲戚关系,还有哪个安恩贵族敢开口要我嫁给他?”
“你正在逃离自己,我正在逃离死亡;显然御谜学的信条也不过尔尔。只有头脑和心地像以西格珠宝般无瑕的人,才有耐心守住那些信条。五百年以前,亟斯卓欧姆找我去俄伦星山时,我就已对谜题的价值有所评断。我以为全疆土没有任何东西能打破亟斯卓欧姆的力量,但我错了。佩星者的生命具有坚不可摧的信条,他违抗那些信条伤及自己,他逃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没有保护,没有竖琴——”
“你的竖琴呢?”瑞德丽惊讶地问道。
“我不知道。还在俄伦星山吧,我猜。现在我不敢弹竖琴了,整整一年时间,除了亟斯卓欧姆的声音之外,摩亘就只听得到那琴声。”
瑞德丽一阵瑟缩,想从岱思身旁跑开,但她的身体不肯移动。她对岱思叫道:“你的琴声本是给国王的礼物啊!”竖琴手没有回答,只有手中的杯子被举起,在火光中再度生辉。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似乎被阴影遮蔽,像火焰的声音:
“我输给了一位御谜学士,他会展开报复。但我遗憾自己失去了竖琴。”
“就像摩亘一定也遗憾自己失去了国土统治力?”瑞德丽的声音颤抖着,“我对这一点很好奇。亟斯卓欧姆怎么能够剥夺摩亘的国土统治力——那份只有摩亘和至尊知道的国土律法本能?在关于大麦何时发芽,或园里哪些果树被病虫害暗地蚀掉树心的那些知识背后,创立者究竟指望找到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不能让——”
“我怎么能?你以为你那样做,背叛的只是摩亘吗?我九岁时,是你教我用笛子吹《翱翔与鸟之爱》;我吹那首曲子的时候,是你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正确的按音孔上。可是一想到疆土内诸位国土统治者明白自己给了朗戈创立者的竖琴手何等尊荣时会有什么感受,我的感觉也就微不足道了。你已经够伤莱拉的心了,但等到摩亘的话传到大君那里,大君又会做何感想?你——”瑞德丽讲不下去了。竖琴手一动也不动,仍然维持瑞德丽刚看到他时的坐姿,低着头,一手捧着酒杯搁在屈起的膝上。愤怒中,瑞德丽身上产生了某种变化。她抬起头,闻着来自以西格山那清新凛冽、带着松树芬芳的空气,感觉夜色如影子般覆盖在身上。她坐在一堆微小的火光旁,失落在那片广袤的黑暗中,身上的衣服破了,头发纠结肮脏,脸上满是刮伤,憔悴得恐怕没有任何安恩的王公贵族认得出来。刚才她把手伸入火中,握住火,它的清澈似乎在她脑海中烧灼。瑞德丽低声说:“说出我的名字。”
“瑞德丽。”
她低下头,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这名字在体内如心跳般悸动。最后她吸了口气,呼出:“是的。那女人几乎让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我三更半夜从以西格跑出来,想在内地荒野的某个角落找到摩亘。不过这样好像不太可能找得到他,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