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5/7页)
摩亘沉默不语。尽管他们说了这些,悲伤仍再度碰触他,轻轻地,像一道探索的火焰。这时他感到其中一个人也跟自己一样,有着字句无法抚慰的悲伤,他循着那份也属于自己一部分的悲伤寻去,发现它来自麦颂。麦颂神色疲倦,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摩亘朝他踏出一步:“是谁?”
“杜艾。”国王说着吸了口干涩的空气。雪地映衬着他黑暗的身形,宛如幽灵。“他不肯待在安恩……我这辈子跟人争论就只输过这么一次。我的国土继承人,有着大海一样的眼睛……”
摩亘再度哑然,不知自己有多少束缚被打破,有多少死亡自己未能觉察。他回想起什么,突然说:“你早知道至尊会死在这里。”
“他给自己命了名。”麦颂说,“这点我不需做梦也知道。把至尊葬在这里,葬在他选择死去的地方吧。让他安息。”
“我没办法。”摩亘低声说,“我就是他的死亡。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是他的命运,他是我的命运,我们的生命是一个持续不断、迂回复杂的猜谜游戏……他打造了那把会杀死他的剑,而我却把剑带到这里。如果我早想到……如果我早知道——”
“你又会怎么做?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打赢这场战争,但他知道你可以,只要他把自己的力量给你。这一局,他赢了。你就接受吧。”
“我不能接受……还不能。”摩亘将一只手按在石块上,准备离开。他抬起头,在天空中寻找一个无法在自己脑海中找到的东西,但天空一片苍白,毫无动静。“瑞德丽呢?”
“她跟我一起待了一阵子。”大君说。她的脸色非常宁静,仿佛使全世界为之静止的冬日早晨。“我以为她去找你了,但也许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哀悼亲人。”摩亘迎视她的眼,她的微笑触动了他的心弦。“摩亘,他死了,但有一小段时间,你让他有了一个能爱的对象。”
“你也是。”摩亘低声说。然后他转过身去,想在疆土某处为自己的心找到抚慰。他变成了雪或空气,也或许保持原形,他不确定,只知道自己在雪地上没留下任何能让人跟循的足迹。
他四处漫游,变过许多形体,重新修补破裂的束缚,直到全疆土没有任何一棵树、一只昆虫、一个人是他意识不到的,只有一个女人除外。无所不在、好奇心无穷的诸风告诉他,伊姆瑞斯无家可归的贵族和士兵住进艾斯峻的宫廷,商人则力抗汹涌的波涛,把安恩和赫伦的谷物及赫德的啤酒运送到这片惨遭战火摧残的国土。风还告诉他,雪麟回到了欧斯特兰,安恩国王再度把死者束缚在三大地区的土地里。风听着众巫师在凯司纳讨论重建朗戈的伟大学院,师傅则安静地为列单上最后几个未解的谜题写上答案。摩亘感觉亥尔在等着自己,在他冬天的火堆旁,狼群绕在他腿边守望。他感觉大君的眼神不时穿透屋墙、翻越山丘,看看他有没有出现,看看瑞德丽有没有出现,寻思两人身在何方。
摩亘试着让自己不再哀伤,像一团纠缠的老树根一样在荒原上一坐数日,逐渐拼凑竖琴手的那场游戏,回想并了解了他的每一个行动。但了解不能带来安慰。他试着用琴声抚慰自己,他的竖琴广及整片夜空,上面镶满星星,但仍无法让心得到安宁。他心乱如麻,从寒冷的秃峰移动到安静的森林,甚至出现在酒馆和农舍的火炉边,旁人当他是寒冬路过的陌生人,对他亲切以待。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要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竖琴手的幽灵在他心中飘荡不已,不肯停息。
一天,摩亘从北方荒原的风雪中抽离出自己,觉得必须南下,却不太确定为什么。横越疆土的一路上,他不停变换形体,却没有任何形体能带来安宁。他与逐渐北上的春意交错而过,心绪随之更加紊乱。从西边和南边吹来的风充满耕土和阳光的味道,为他的风之竖琴增添了较为温和的声音,他自己的情绪却不温和。他以熊的形体摇摇晃晃地走过森林,以鹰的形体猛飞过正午的阳光,还变成一只海鸟,在一艘商船的船首待了三天,随船在海里颠簸起伏,直到水手觉得这只鸟的眼神静定得奇怪,把他赶走。他沿着伊姆瑞斯海岸前进,有时飞,有时爬,有时与野马群一同奔驰,直到抵达米尔蒙海岸。然后他循着记忆中的气味,来到风之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