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6页)
两只乌鸦拍着疲惫的翅膀飞过最后一段路,朝目的地前进。城市周围方圆好几里的森林早已被开垦清空,变成田野、牧草地和果园,松树的清凉气息被翻耙过的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取代,逗引着摩亘的乌鸦本能。通商大路上已落满一道道阴影,通往城门的最后一里路上满是车辙和足迹。城门是一道高耸的弯拱,看起来十分脆弱,以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材和白色岩石建成;城墙则十分厚重,用木材和石块搭成的拱壁高悬,底下是散布于旧城区外的屋舍。较新的街道在古老城墙上打了洞,开通较小的门,住家和商店也紧邻城墙而立,甚至连墙顶上都有,仿佛盖这些房子的人已经忘记七百年前致使城墙匆匆建起的那段可怕的过去。
两只乌鸦飞到主城门上,栖息在拱顶间。门扇用厚重的橡木做成,铰链和补强部分是青铜,看起来仿佛已数百年不曾关闭。有鸟在阴影处的铰链上做了窝。墙内的鹅卵石街道宛如迷宫,向四面八方伸展,两旁是漆着鲜艳色彩的客栈、交易厅、商家、工匠作坊、窗边垂挂织锦挂毯和鲜花的房屋。摩亘以乌鸦的眼力望去,越过屋顶和烟囱,看向城市北缘。西下的夕阳像颗大炮弹正中湖心,使湖面遍布点点火光,系泊在码头边的千百艘渔船仿佛在水面上燃烧。
摩亘降落在城门与城墙交接的角落,变回人形,瑞德丽也跟着恢复人形。两人伫立着对视:彼此的脸都瘦了,印刻着内地荒野的野性与沉默,看起来有些陌生。摩亘想起自己有手臂,便伸手揽住瑞德丽的肩,亲吻她,动作几乎是怯生生的。瑞德丽也逐渐恢复了表情。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她低声说,“摩亘,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百年的梦。”
“只有两星期。我们到朗戈了。”
“我们回家吧。”瑞德丽眼中出现一抹奇怪的神色,“这段时间我们都吃了些什么?”
“别去想。”他侧耳倾听。此时出入城门的人和车非常稀少,他只听见一个骑马的人慢慢走在暮色之前,走进城里。他拉起瑞德丽的手说:“走吧。”
“去哪里?”
“你闻不到吗?就在那里,在我脑海边缘。一股力量的臭味……”
那气味引着摩亘穿过蜿蜒的街道。城里很安静,正值晚餐时间,他们一路经过的客栈都传出令人垂涎的香味,两人忍不住喃喃说了些什么。但他们没有钱,且摩亘衣衫破损,瑞德丽又光着脚,简直是一副乞丐的模样。已经腐朽、遭到误用的力量散发出的气息,引着摩亘走向城区中心,穿过满是高级商店和富商住家的宽敞街道。街道开始上坡,通往城市中心,愈近坡顶,华丽的建筑愈少。路突然到了尽头,一片满目疮痍的广袤土地上,耸立着由巫术的力量及技艺打造而成的那座古老学院的废墟,开敞空荡的墙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微微发亮。
摩亘停下步伐,古怪的渴望在心中作痛,仿佛瞥见了他永远无法拥有、也从不知道自己可能想要的东西。面对这不可思议的地方,他说:“难怪他们会来。他把这里建得这么美……”
一间间炸开、半毁的巨大房间,显露出疆土内的富饶珍宝。碎裂的窗子上,残缺不全的窗扇是宝石的颜色,窗框则是黄金;遭火熏黑的房内墙壁依稀可见淡色梣木、黑檀木、橡木、杉木的痕迹;一道道残破断落的梁椽,接头处闪着红铜和青铜的光泽。又长又高的拱型窗户照进折射的棱光,让人想见过去那安详和平的幻象,安抚催眠着受学院吸引而来的那些人,那些扰动不宁、追求力量的头脑。远隔七个世纪的摩亘,也感觉得到那个幻象和那份承诺:聚集全疆土最有力量的头脑,交流分享知识,探索他们的力量,并使之更有纪律。那股幽暗的渴望再度击中他的心,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只兀自站在那里凝视这座寂静的学院废墟,直到瑞德丽碰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