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寒(第7/23页)
她不禁冷笑:“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父女别有用心,不肯顾全大局了。”
他像是没什么气力,将手撑在了桌子上,说话的声音也更轻了:“阿萤,当初我们一席长谈的时候,我就说过,朝中容不下太子妃手握定胜军,其实朝中也容不下秦王妃如此,所以我才想回牢兰关去,尽量保全,保全我们之间的情分。我知道你也想保全所有,但这世上很多事,是难以两全的。我尽力想要保全你和节度使,所以朝中才答应,只要解散定胜军,你就可以做太子妃,那节度使就是我的岳父。以后,自再也没有猜忌。”
她的眼中有粼粼的泪光:“如果真要解散定胜军,真将阿爹陷入如此境地,我宁可不嫁给你。”
他扶着桌子,似乎触到了什么伤处似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深吸了口气,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你去问问节度使吧,看看他会怎么选。解散定胜军,你就是太子妃,你不想嫁给我,不想做太子妃,那也得解散定胜军。否则,节度使的性命,我难以保全。”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她把眼泪忍回去,只是看着他,他却似乎无动于衷,又似乎想了很久很久,曾经把今日这一幕想过很多遍,所以冷酷得竟如铁石心肠一般。
她想说什么话,但只是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径直拉开门走出去,外面漫天风雪,他走得似乎不快,但那件玄色的狐裘下摆,在风雪中一闪,就很快不见了。
崔琳在屋中呆立了半晌,门一直没有关上,风卷着雪扑进来,屋子里暖和,那些雪还没有落在地板上,就已经化掉了,变成了淡淡的水汽,她不知道自己伫立了多久,直到全身上下都被风吹得冷透了,这才从屋子里走出来,穿过西边的院子,一直走到崔倚的居处去。
崔倚坐在椅中,望着窗外的落雪,若有所思,抬头忽见她走进来,不由笑了笑。
她叫了一声:“阿爹……”
“我都知道了。”崔倚忽然打断她的话,道,“刚才裴太尉亲自来过了,将好些话,都同我说清楚了。”他又笑了笑,说道:“说起来,我与老裴,总有好多年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他前一句还将裴献称作裴太尉,后一句却又叫他老裴,话语之中满是惆怅与唏嘘,也不知是因为裴献的那番话,还是故友重逢时,回首岁月淡淡的伤感。
“阿爹,总有办法的。”她不由得说了句谎,“我虽与李嶷争了几句嘴,但他对着女儿,总会有一刻半刻心软。等过两天,我寻个机会,将他骗来府中,以他为质,我们父女,总可以出脱京城,远走高飞。”
其实都不用再过两日,刚刚他都给了她无数次机会,让她挟持自己。他显然是旧伤复发,整个人其实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不堪一击,她只要一动手,就能够制住他,外头的禁军自然无可奈何,只要出了城,那便是天高海阔。
可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病骨支离的模样,她终于还是没忍心,她想起他刚受了重伤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只要他能活下来,这世上的一切她都可以舍弃,甚至,只要他能活下来,叫她永远也见不着他,她也是愿意的。但是到了这一刻,还是心如刀绞啊,怎么就可以如此呢?如果她真的挟持他,那么这一生,她大概真的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了,从此他不得不领军削藩,而她就真的走上一条不归路,和他、和整个朝廷成了敌人。
她只要在心里想一想,就觉得如同万箭穿心一般。
她最珍视的两个人,此生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总要伤害一个吗?
崔倚听她这么说,却摇了摇头:“不用了,阿萤。阿爹这一生,同你阿娘一样,只盼你好。你和他,明明两情相悦,阿爹为什么要拆散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