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伏中(第20/21页)

他在夜半醒来,屋子里点着灯,四处静悄悄的,窗外偶尔传来虫声唧唧,他看见阿萤就睡在床前的竹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她在梦里似乎也有泪痕,脸已经小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尖的,好像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了,她睡得很沉,这些天真的是太辛苦了,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多亏了她,她几乎是拼了命地想要救他,哪怕用她自己的血喂他呢,她也愿意。

他慢慢地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竹榻其实离他的床不过两三尺,他非常地小心,不欲发出任何声音,但稍微一动,就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入锥心。这两三尺,他几乎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挪过去,他疼得满头大汗,终于挪到了竹榻前,小心地,慢慢地,捧起她的手。

她的眉微微蹙着,梦里也是在忧心焦急,但幸好并没有醒,她的手上包着细布,手心里有无数伤口,那是那天她急切扶住他,抱住他,被箭簇上的倒钩刺伤的,他万分珍惜,万分心痛地捧着她的手,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崔琳直到早晨的时候才醒,醒来就是一惊,因为她睡得太沉了,也太久了,一直到清晨的太阳晒到她脸上,她才醒过来。

她最开始的那三天三夜压根就没阖眼,后来李嶷总算缓过来一口气,她才每晚就在竹榻上迷糊一会儿,但是半夜总是会惊醒数次,每次醒来,总要去看一看他,甚至,试一试他的鼻息,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怕他会随时离自己而去。

这几天李嶷的伤势又略好了一点,范医正说,鬼门关终于迈过去了,以后就是慢慢调养了,她心里一松,到了下半夜的时候,竟然睡着了,而且,一次也没醒。

她一醒就往床上看去,却只看到床上空空如也,她心里一急,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去,床上真的没有人,褥子也是凉的,她茫然地站起来,十七郎呢?她的十七郎呢?

李嶷正在灵堂里,这灵堂,是谢长耳带着人布置起来的,他就知道谢长耳一定会在秦王府里,替老鲍他们,替他们的同袍,设一个灵堂。他觉得还好,虽然自己受了伤,但是脑子还没变得不灵光,只一想,就猜到了这灵堂会设在何处。

就在从前老鲍他们住的院子里。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灵堂里来的,反正从半夜到清晨,一路上他歇了无数次,几乎走一步都要歇一歇,每次坐下来,几乎都好像站不起来一样,眼前发黑,金星乱迸。

但他还是走到这里来了,谢长耳把这里布置得很好,很干净,也很安静,素白的灵幡,牌位前燃着香烛,他就在牌位前坐下,老鲍不会见怪的,大家都是兄弟,他实在是没力气行礼了。

灵前供着一坛酒,他攒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爬起来拿着碗,摇摇晃晃,倒了一盏。

第一盏,是要敬死去的所有同袍,他将酒倾在了地上。

第二盏,他是要敬小黑的,也倾在了地上,虽然它从来不喝酒,只是爱吃豆料。在天上,老鲍也会把它照料得很好吧。只是,可惜了小白。

想到小白,他心里就像刀割一般,心想,小白从此就孤伶伶一个,可怎么办啊。

第三盏酒,他慢慢地自己饮了。

从此之后,他少了好多兄弟,也少了好多友人,他的心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满了。他忽然呛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来,直喷得那酒盏里一片殷红。

他指上无力,酒盏再也端不住了,人也倒了下去,他倒在地上,无力爬起,却看见门外檐角边,忽然慢慢旋转着降下一个竹蜻蜓。

紧接着,又是一个竹蜻蜓,一个接一个的竹蜻蜓慢慢旋转着降下,无数个竹蜻蜓从天缓缓而降,像是一场青雨。

他一时看得痴了。

阿萤走过来扶起他,跪坐于地,将他揽住,细心地给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