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万寿(第14/23页)
定胜军的大军行得慢,是由崔倚带着,慢慢行进,只怕距此还有好多天的路程,他也并没有挽留,只是问:“我派一队人护送你。”
“不必了。”虽然有过好多次分别,但没有任何一次分别,像今天这般伤感,她有些自欺欺人,但是很多事情似乎不一样了,就在他们俩的那一番谈话之后,她就知道,他也知道。
他也并没有十分坚持,因为也知道她这一路也有人护卫,安全无虞。
他勒马站在原地,看着大营边上有一队人马悄悄地出来,护着她,掉转马头,朝另一条路飞驰而去。
露水下来了,打湿了草叶,也在树叶上结出晶莹透亮的水滴,最终缓缓滑落,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起下山的时候,她忽然问他,愿不愿意听她唱歌,他自然是愿意的,于是她又唱起了那首小曲:“杏花天,疏影窗,轩外几杆幽篁。调金弦,折柳送,人谁不知离伤。儿郎,振甲至辽西,枕戈且待旦,胡马鸣萧萧,朔风吹铁衣,照我心彷徨,不知金闺人,泪有几多行。”她漫声唱着,声音在山林间飘渺如云,如雾,又像一只黄莺,婉转动听,如梦如幻,她继续唱下去,原来这首曲子后面还有一阕,上次她并没有唱完,只听她轻唱:“四方,归来入阁户,蔷薇满院香,调墨知螺黛,画眉闲不足,春水碧栏杆,并肩画鸳鸯。”这首曲子的下阕本来极是甜蜜,但她的声音之中,却隐隐约约,仿佛有惆怅之意。
她唱完了之后,两人皆是沉默良久,过了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地唤了一声:“阿萤。”上次她唱这首小曲,还是在洛阳城外,太清宫中,但是今日与昔日,彼时与此时,可真是有了种种不同,令人唏嘘万千。
她笑了一笑,说道:“十七郎,你也唱一首歌给我听好不好?要不,就唱那首牢兰河水十八湾吧?”
他点了点头,正要唱给她听,她却忽然改了主意,说:“还是下次吧,等到下次相会之时,你再唱给我听。”
他有一刹那没想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说,但一转念想明白了,心里隐隐也忍不住有几分惆怅,下次再见,那又是何时呢?那时候还会有一轮明月,像现在这样照着山林,照着她清澈的眉眼吗,彼时此时,又是今夕何夕?
他伫马在路口,看着她被人马簇拥着,越驰越远,洛水分别,那时候虽然依依不舍,但心里还是满满的欢喜,尤其当他隔岸追上去,与她相约乐游原的时候。
他和她这一次,都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乐游原上的杏花,春天都已经快要过去了啊。
他在心里想,过了许久之后,她的身影终于小得如芥子一般,再也看不见了。又过了片刻,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照耀着大地,山林里鸟雀啾啾地醒来,清晨的露水早已经濡湿了他的衣袍,他从怀里取出一朵娇艳的花朵,经过大半夜的磋磨,花儿已经半蔫了,这朵花是还没有上山的时候,他趁她没留意,特意摘到的,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是想着,这朵花真好看,待会儿是要替她簪在她左边鬓角,还是右边鬓角呢?
小黑长嘶了一声,牵动了缰绳,似在催促他,他拍了拍小黑的脖子,拉过缰绳,大营里已经升起细白的炊烟,是该归营了。小黑有点迟疑,似乎对他不去追上小白这事困惑而不满,但是在缰绳的控制下,还是一步一步,朝大营走去,一直都快走到营边了,小黑终于忍不住回头张望,哪里还有小白的身影。
秦王率大军凯旋,观者如堵,轰动京都,又献俘太庙,堂堂皇皇,钟鼓齐鸣,数十年来,未有如今日这般盛事。安坐于兴安门上的皇帝踌躇满志,甚是满意,在文武班列中,也颇有几名老臣忍不住热泪盈眶。
待献俘礼毕,秦王入朝的第一件事,却是韩畅护送来了真的太孙李玄泽,拆穿之前那个乃是假太孙,朝中上下哗然,秦王旋即奏请天子,立李玄泽为太子。这下不仅仅皇帝,连满朝文武都猝不及防,当下朝上便争执起来,因为从礼法上而言,李玄泽为先太子的长子,先太子与先帝几乎同时被孙贼所害,李玄泽为先太子唯一的血脉,曾被勤王之师遥尊为太孙,眼下确该立为太子。但另一些朝中官员则认为,先帝在位时李玄泽并未被册立为太孙,如今天子又已经登基,李玄泽不宜再立为太子,这种情形,从礼法而言,国朝也不是没有成例的,远的不说,悯太子薨后,仁宗继位,悯太子之子就并未被册立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