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七夕(第8/22页)
“是,”她十分爽快地承认,“我与公子自幼一同长大,公子救过我的性命,可以说,如果没有公子,就没有我。”她语气中满是愧疚与遗憾:“公子待我,恩重如山,你却……你却……”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眼中似有泪光一闪,终于还是转过脸去。
他终于问:“那天晚上,我问你肯不肯嫁给我,你却敷衍过去了,阿萤,你不想嫁给我,就是因为他吗?”
她并不作声。明明并非如此,但她却不愿意在此刻解释这般误会,因此过了片刻之后,方才道:“是的。”
他似乎被噎了一噎,又过了片刻,方才道:“他一直倾心于你,而你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
他实在是太聪明了,不过是短短数面,就能看出公子的心思,她点了点头,仍旧十分坦然:“是。”
他的心中泛起一缕酸涩:“阿萤,所以你才这么生气。”
“你不知道,我和公子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声音,慢慢变得低落。
那日公子重伤落水,她自知并无多少生机,心里却存了万一的希望。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不论是李嶷派出的人马,还是定胜军拼命地搜救,都没有寻到半分公子的踪迹。
那河水本就湍急,夏日几场暴雨山洪,竟是将一场大战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据世代住在河畔、熟悉水汛的老人说,若是落了水,人难活命,且只怕要冲出十余里,到下游水势平缓的地方,尸首方才会浮起来。李嶷亦派了不少人手在下游寻找,也找到一些当晚落水的定胜军士卒的尸首,只是面目全非,难以分辨身份,更兼天气暑热,只得匆匆掩埋。
她知道公子大概是真的绝无生还之理,所以才这般伤心。
“我才五六岁的时候,就到了公子身边。没过久,公子突然中了揭硕人的毒,那种毒甚是厉害,我眼睁睁看着,公子本来好好的,十分康健,却突然就形容枯槁,整个人瘦得像豆芽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吐血,节度使找了好多良医来,又派人四处搜罗了好多珍稀药材,才勉强救得公子一命。可是从此公子的身子就不好了,留下了宿疾,每逢秋冬之日便会发作,发作的时候痛苦万分,只能吃以毒攻毒的药来压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公子不会中毒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嘴馋,公子就不会拿那盒糕饼,也不会吃那块糕饼,他就不会中毒,他就还是个健康安泰的人……”她喃喃道:“这是我一生的罪过……但是公子从来不放在心上,他总是劝慰我说……揭硕人是想毒死崔倚的儿子,又不是想毒死我这个小丫鬟,可是我……可是我心里难过……”她低下头,又过了片刻,才说道:“后来,他再长得大些,节度使开始教他骑射,公子学得十分刻苦,总是没日没夜地练啊练啊,可是他的身子羸弱,有好几次,都累得吐血了,郎中再三地劝说……每次连节度使都不忍心了,想让他不再练了,他却说,我是崔倚的儿子,揭硕人,乃至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我不能令阿爹丢脸,不能不配做阿爹的儿子……公子活得太苦了,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辛苦,只有我知道……”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像风中的摇曳的竹影一样,破碎而飘忽:“公子于我,是非常重要的人,没有公子,就没有阿萤,殿下若想让我将公子视若等闲,若想让我忘怀公子之死,是因为你袖手旁观之故,那是不能够的。”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却坚定而清晰起来:“你问我是不是因为公子之死而恨你,是的,我就是因为他恨你。”
他不禁有几分沮丧,过了片刻,方才问:“阿萤,那你从此后就不再喜欢我了吗?”
她不由怔了一怔。
不等她再说话,他忽然又说:“不论你因为你家公子,是不是从此不再喜欢我了,我都还是会喜欢你。哪怕你真的说不喜欢我了,我也是不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