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寒食(第19/22页)
裴源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李嶷,忽问:“那咱们……”
“这种热闹,当然要去看。”李嶷嘴角上扬,却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那个崔公子,背信弃义。若不是他,蔡州怎会被围,裴大将军又怎会数次遇险?若不是他,阿洊又怎会受了重伤,竟致此生残废。不去亲眼瞧瞧这热闹,咱们岂不枉受了那些冤气。”
裴源欲语又止,过了片刻,方才道:“十七郎,若是那崔公子真中伏危险,你会救他吗?”
李嶷道:“我是去瞧热闹的,救什么救。”
夏日昼长,又因为连日天晴,着实有几分暑热。到了黄昏时分,蝉声越发聒噪起来。桃子带着人做了十几瓮消暑的汤羹,汲得井水浸凉了,又带着人送到城墙上,给值守的定胜军士卒解暑。
阿萤已经换了一身校尉的服色,亲自在城墙上巡守,见她送汤羹来,也尝了一碗,吁了口气,问道:“去建州的人回来了吗?”
桃子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原来当时阿萤在建州城中只住了两日,便说洛阳城防需得有人负责,而崔璃远在曹州并未被召回,她便要到洛阳守城。那崔公子明知她不过是借口,只是不愿意与自己同在建州,心中百味陈杂,也不知道是恼恨更多,还是沮丧更多,但也并未与她再起争执,只是遣了一支兵马,好生将她护送到洛阳罢了。
此番段兖带着数万大军,气势汹汹直扑洛阳而来,她一边安排城防之事,一边即遣快马报与建州城中的崔公子,力陈城防得力,易守难攻,自己会安然守城,劝崔公子一定按兵不动,待段兖攻城不利,再内外夹击不迟。
但是遣去建州的快马已经走了数日,按理说应该带着回信回来了,却迟迟不至。
桃子道:“或许公子还没决断……”
阿萤却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他想左了,以为我仍在同他负气。”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军机要务,这不是能负气的事,我也并没有同他负气。”
她到洛阳城中之后,崔公子自然不甚放心,每隔数日,便遣人传书与她,更有各色吃食玩物,陆陆续续,都派人送来与她。但她确实无心回信,每次快马驰来,空手驰回,他却极有耐心,隔了两日,或又给她写信,或又送了什么新鲜玩意来,只是当着诸人,她不好拒绝罢了。
这一次她写了信去,却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但是,事关军机,这真的不是该负气的时候。
暮色渐浓,新月初生,月色照着城外的洛水,洛水绕城而过,便是天然的护城河,这也是洛阳极难攻破的缘由。她望着洛水河面上那粼粼的银色波光出神。
她总觉得有几分不安,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她硬按捺下心间这种莫名的不安,转身进了值房,借着刚点燃的油灯,取了一份舆图来看。
河流山川,在舆图上已是标注清楚,一目了然,她算了算段兖行军的路线,又想到沿途斥候发回的各种刺报,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重了。她索性将舆图放下,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的习惯。虽然闭目,但她的眼前却似乎浮起了一幅巨大的舆图。在这张虚幻的舆图上,山岭是高耸的,巍峨的;河流是激荡的,汩汩流动的;还有那些兵马,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在山川与河流间穿行;无边的旷野,各州府之间往来的商沽、行人;甚至,田野里耕作的农夫,还有各地的屯粮、丁口、可战之地、可用之兵……幕天席地,形形色色,全都浮现在她眼前……她蓦地睁大了眼睛,匆匆起身,连声急唤桃子。
桃子听到她的声音,也匆匆朝这边冲过来,何校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焦灼:“带三千人,即刻同我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