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寒食(第16/22页)

裴源不再说什么,起身去案几上拿了灯,这才照见地上角落里有个火盆,火盆里七零八落架了些柴禾,他拈了根细柴,蘸了一些灯油,然后就灯上引燃那细柴,耐心地在火盆中架好了火,这才不知从哪儿又拎出一把已经灌满水的铁壶,稳稳地放在火盆上。

“晚上你喝口热水吧。”裴源说,“也把湿衣烤一烤,明日还要赶路呢。”

不待李嶷说话,他又道:“士卒帐中都有,便是值宿巡夜的人,也都有热水。”

李嶷这才不言语了,蹲在火盆前,皱着眉又将柴枝重新搭了一下,火焰渐渐燃得更大些,帐中也渐渐暖和了许多,火焰烘烤着他身上的湿衣,腾起一层细细的白雾来。

段兖围困蔡州一旬有余,见李嶷着实不肯上当,裴献在汾州又与孙靖大战数场,双方各有胜负,但裴献领大军且战且往东,孙靖亲率之师数次追击不力,段兖这才悻悻地率军撤到晋州,在晋州与孙靖遣来的数万部众汇合,并得到了无数粮草补给、万余新兵,并八九千民伕,号称十万大军,方从容沿着太岳山麓迤逦而下。

这日倒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暮春近夏,草长莺飞,山间林木生发,十万大军何等浩荡,行军之列,远远望去,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段兖骑在马上,他的长子段甄跟在他马侧,他们父子数十年在军中,自有默契。见日头过顶,初夏的暑意渐渐灼人,段甄便从鞍边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给段兖,段兖捧着水囊猛灌了一气,抹了抹唇边的水渍,又递给段甄,段甄刚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忽然前军骚动起来。

原来雀鼠谷口,艳阳之下,却有数骑伫立,当先一人骑黑驹,持长弓,背着满满一囊箭,鞍侧还挂着剑与长枪,他身后几骑却各举旗帜,拱卫在其身后,最大最显眼的一面旗帜,玄底绣金,却是“平叛大元帅”数个灿然大字,另有数面旗帜,却是“镇西节度使”“北庭都督”等等骇人听闻的名衔。段兖大军顿时阖军震动,知道这是传说中勤王之师的主帅、皇孙李嶷。

段兖闻讯,带着中军诸将策马上前,遥遥望见李嶷一骑横弓傲然而立,而三军尽骇,段兖便知道,今日上来己方就先输了气势,而且这李嶷立在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他的身后又是赫赫有名的雀鼠谷,著名的险要之地,他既大剌剌立在谷口,不言而喻,这谷中必有陷阱,不能贸然行事。正思量间,忽然听到不远处那李嶷朗声道:“段兖,你今日可敢与我一战?”

段兖还没答话,段甄便沉声道:“大将军,待我上去与他一战。”

段兖略一思量,知道自己这长子素来骁勇善战,为人又精细,当下便颔首应许。段甄从亲卫中接过陌刀,整束停当,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谷口的数骑,便策马朝李嶷冲去。

李嶷见一骑突然冲出,不慌不忙,从身后所负箭囊里抽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段甄。段甄虽见他张弓搭箭,亦不如何慌张,一来是隔得甚远为箭力所不及;二来他全身披甲,头上更戴了厚重盔帽;三来他颇有自信,手中这陌刀定能格挡斩落羽箭。谁知方驰出数步,李嶷已经一箭射出,那一箭之势何其迅疾,直如闪电一般,已经破空而至,他手中陌刀去横挡已经万万来不及,只听“啪”一声,羽箭已经正中段甄右眼,他眼中剧痛入脑,顿时跌下马来。

这一箭虽快,但幸得入眼不深,段甄跌下马后挣扎着想要拔出箭来,李嶷已经又是疾若流星的一箭,正射中他的脚踝,这一箭之力极大,箭支竟然穿透他的脚踝,射断他的筋骨,令他挣扎不能再起。

段兖军中诸将见段甄中箭落马,尽皆大骇。又见李嶷这一箭射穿了段甄脚踝,哪里还忍得住,早有三人越众而出,抢着策马上前,想要救助段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