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方舟(第2/4页)
许黻沉重地说:“你不该用现在的状态来随便否定过去。你搞过更漂亮的女人,可能已经忘了她,但你确实是爱过她的。在当时,你的爱是很真实的,足以让你做出当兵这么大的牺牲。我也当过兵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保卫那个行将就木的国家,我现在是新的国家的国王了,当然会这么想,可我当时是那个国家的公民,就爱那个国家。其实我们父子俩有些地方是一样的—恍如隔世,觉得自己的一生是一段一段不相干的。这也就是我白天说的‘空间’,你的一生空间可能比我的还多,它们之间的通道堵塞时,你就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你是临淄的贵族公子,你是云中的一个押盐车的奴仆,过一会儿你又成了东南屯骑右庶长,过一会儿你又成了钦差大臣,现在呢,你是我儿子。所以你想到押盐车时期的恋人会觉得古怪,可不是吗,都隔了两个空间了。不过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有时候在梦里你会打通空间之间的阻碍,我敢说,你在有的梦里还爱着那个女孩。”
田鸢对这个爸爸产生了相见恨晚的感觉,以前他还以为卢生是自己唯一的知己呢。他把自己的事想明白之后,又揣摩起其他人来,结果真像父亲说的那样,比如百里冬以前是一个穷孩子,他成了空中城的主人之后肯定觉得小时候恍如隔世,后来他又成了个小地主,空中城就是梦幻泡影了;又比如说其姝,小时候当公主的经历是她的梦幻泡影,但她哥哥重新让她当上公主以后,想起和田鸢吃桑葚就是梦幻泡影了……想到这里田鸢流泪了,他发现自己也曾经那么爱其姝,但再也不可能和她那样自由自在地漂泊,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夜晚安慰她发抖的处女之身了,他想起了其姝在舞台上唱圣歌的样子、和他一起喂猫的样子、在路上拿出湿毛巾擦汗的样子、在百里冬家纺纱任劳任怨的样子……其姝进入深宫后,这些回忆也将伴她度过余生吗?“我们的现在与过去割裂了,我们的未来也不一定是现在的延续。”父亲是这样说的。但他觉得田雨是个例外,他从来就没有在田雨身上看到什么彷徨、怀疑,似乎田雨一直在为一个目标努力着,不肯来找他们也许就为了留在秦国当一个将军。他哪里知道,田雨的心灵早已粉碎,比那五马分尸的肉体有过之而无不及。
梦幻邮亭
田雨没来,如意却来了。田鸢在千童城发现她的时候,别的童男女都躲着她,因为一群蜜蜂绕着她飞。在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又突然解脱之后,她愿意和人说说话了。她说起高千丈的沙尘暴、在天上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扩散的烟尘、对着篝火啼鸣的公鸡、那些靠猫领路的人、无视行人在马路边和废墟边偷情的少男少女……她说,蜜蜂也受不了没有阳光没有花的日子,想到海岛上去。他们在千童城附近闲逛,用身子量“鸢儿尚在”的大字,在路边又发现了同样的小字,墨水深深地渗到了墙里。在桑夫人和四公子饱受煎熬的客栈旁边,有一座邮亭,挂在墙上的铜牌表明它是帝国第二万九千三百六十六号邮亭,但他们发现这是一所为平民服务的邮亭,对收信人也毫不挑剔—封检上写着“过世的爷爷奶奶收”“梦中人收”“我家丢的黄猫土土收”“庙里碰见的美人收”“我自己的未来收”……邮差每接待一个顾客都要声明一次:“从我们这里寄出的信都没有回信,想好了再寄,十个铜子一封。”田鸢和如意互相使个眼色,准备离开这个骗钱的地方,谁知信是寄出去了还是被偷偷烧了呢?但是有一个憔悴的妇人送到柜台上这样的一封信—“放学路上失踪的女儿收”。她的女儿是被人拐走了,还是被流氓糟蹋了?真是不堪设想。邮差例行公事地说:“我们这儿没有回信,想好了再寄,十个铜子一封。”这位母亲把铜子放在柜台上,说:“我相信有回信。”邮差惊讶地看着她,她说:“在梦里,她会给我回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