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丹砂和爱情之旅(第6/8页)

瑛瑛又来了。她冒着浇到骨子里的雨丝跑来,告诉田鸢她怀孕了,她在家里偷偷吐,灌凉水,在山路上东跑西颠,淋雨,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个小东西颠出来,它牢牢地黏着她,不依不饶地咬着她,像蚂蟥一样吸她的血。田鸢早就料到这一天,地下堕胎所已经找到了。堕胎是和杀人一样的罪,田鸢把瑛瑛带到那儿,给了他们二十两金子,他们说:“你是江对岸崔家大小姐我认识,堕胎纯属你自愿,不论是否落下病根,不论生死,不许回来找麻烦,更不许报官,否则杀你们全家。”然后把他们眼睛蒙上,用马车把他们拉到真正堕胎的地方。血腥味和药酒味令人心寒,蚂蟥、屎壳郎和一些认不出来的孽障的干尸堆在药柜上,医生的斗笠和蓑衣挂在墙上,它们之间的空当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的后颈,要堕胎的女诗人悄悄说,那是一副灵魂挂在墙上。小套间的门帘上沾着血手印,下面有一双鞋,是刚刚进屋的女人脱下来的,没人把它们摆正,它们还保持着走路的姿态,并且被看不见的脚撑满着,在瑛瑛看来,那也是一个灵魂在行走。青烟缭绕的小壁龛,供着玄女娘娘的塑像,假头发上粘着枯萎的凌霄花,彩绘的泥身挂着香炉里飘出来的死灰,她是女人的保护神,然而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分明在说:堕胎是女人的生死决斗。

瑛瑛去了三次,平安地做掉了那个孩子。田鸢发现别的女人进了堕胎所,本来丰满水灵的,打蔫了,本来光彩照人的,没有血色了,而遭了三次殃的瑛瑛没怎么变,他想,可能因为她本来就瘦、就白,也可能,经得住那种血腥气考验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尤物。办完这件事,他将前往别的丹砂矿区,传舍的房间退了。瑛瑛支撑着失血的身体把他送到城门口:“我早就说过,我不会缠着你,再过几个月,我就到江陵去安家了。”田鸢拦住一辆马车扶她上去,说了句客套话:“以后到江陵,到你们家做客。”然后他跳上马背,冲进了浓雾。半年后,他在云梦收到的公文中夹带着由咸阳东南屯骑转到少府、由少府转到云梦丹砂署的一张条子,瑛瑛说:你出城以后,我不知怎么回事,让马车掉头追你,一直追了十里地,当然,你是不会回头看一眼的。田鸢记得当时他在浓雾中策马狂奔,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下!”如果他稍微有点心软,她也许会追上他,他也许会跳下马来紧紧地抱住她,一生也许会有所不同,也许吧。

大海

也许女人的美有两种,一种是让人垂涎的美,一种是让人心疼的美,一个女人有一种美就不错了,可田鸢遇到的一个流浪女人把两种美都霸占了。她的脸让人垂涎,她的眼睛让人心疼,在船上,她的眼睛对田鸢说:“干吗老看着我?”田鸢的眼睛说:“你有心事。”江岸上林立的白石头房子和云蒸霞蔚的天空让人心境开阔,但她一路上绷着脸,就像穿行在愁云惨雾里一样。一个体体面面的书生坐在她身边,老是把书扣在膝盖上逗她说话,这人生性开朗,无论她怎么无精打采也不扫兴。田鸢在旁边听出她并非走亲访友,而是来看大海的。下船时,那个书生邀她结伴游玩,她没理这个茬。

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有渔民用自己家的小楼开客栈,田鸢烦透了官传用牌子领餐,就住进了这民间客栈。巧得很,那姑娘也住进来了。田鸢在餐厅里吃饭,她也来了,刚洗过的头发越发楚楚动人。田鸢朝她招招手,她神情恍惚地走了过来。比拳头还大的龙虾也没让她打起精神,田鸢剥开一只放在她碗里,她才像咬辣椒一样小口小口地咬起来。吃下半只,她就饱了。田鸢擦干净手,盯着她,说:“你好像不是出来玩的。”她的眼珠子忽地跳起来,充满警觉,甚至有一点凶光。田鸢温和地问:“有什么难处?说来听听。”她低下头,揪自己的头发梢,过一会儿,她甩甩头发说:“你说对了,我不是出来玩的。我出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