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丹砂和爱情之旅(第2/8页)
田鸢记得比较清楚的是她们的叫声。如果那位似曾相识的太太能够在床上叫一叫,他就可以确定她是不是熟人了。税务官夫人叫得发自肺腑,表明她本质上不是一个冷酷的人;短促的啊啊叫好像是一个胖姑娘发出的;像求饶一样叫唤的记不得是谁了;一位山里姑娘叫起来富有自我牺牲的决心;凶巴巴的叫声好像是一个江边的寡妇发出的……他渐渐养成了一个恶习,每认识一个女人,就要猜猜她怎么叫。他怎么也猜不到一个传舍洗衣女是怎么叫的—她根本就不叫,只是把下嘴唇咬得发白,事后他发现自己的阳具上有血,那女孩一看到血就哭了,垫屁股的枕头上也有血,她一想到这东西还要她来洗,就哭得更劝不住。“你到底是谁?你是从哪儿来的?我怎么办?!”她抱着田鸢哭个不停。田鸢慢慢抽出枕头,说:“我是个通缉犯。”
她不哭了,“管你是谁,我跟你走!到山里当个土匪也行!到法场上收你的尸也行!”她扯下枕套擦干净自己,准备把枕套拿去洗,这时她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本来是来取客人的衣服的。在田鸢的那堆衣服里她发现了佩剑。她抽出剑看,冷笑着念起来:“咸阳东南屯骑右庶长嬴鸢,原来你是皇室的人。”她把剑刃抵在脖子上,慢慢摇头,让田鸢看她阴魂般的微笑,然后把剑带走了。在猎艳的旅途中,田鸢第一次惶恐地想到了那些焚烧阳具的大坑,在他的想象中,一堆冒烟的干狗屎中有一截比较细比较长,那是他的。晚上,洗衣女给他换上干净枕套,抱着剑躺在他身边。他梦见她鲜血淋漓的阴部凸出来,变成吐芯子的蛇头,把他吞了下去。惊醒后,他一寸一寸地挪下床,看看佩剑还在洗衣女手里,他不敢要了,抓起自己的外套溜出了门。
他逃到另一个地方,躺在另一张陌生的床上,还在想那个姑娘,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当他想到弄玉也是这样认识别人、被别人捅出血来的时候,他就无法呼吸了。“她的血!她的血!”心中的尖啸唤醒了记忆深处的许多往事。当她还是个处女的时候,他们长吻到天明,他竟没有见过她的血,他已经知道自己怎样捅出了别人的血,却不知别人是怎么捅她的。他抽搐着,躺在黑暗中,想象在怎样融洽的氛围中,别人用怎样完美的方式撕开她处女的层层防线,想象她的快乐、她的泪水、她对别人的忠贞不渝,以及她此时此刻在世界的另一张床上的快乐的呻吟。唯一不能想象的是她的裸体。“我真的没有见过她的裸体!”这个念头击溃了他的信心。就连过去为她做的一件衣服,尺寸也是错的。他只能找更多的裸体来想象她的裸体,弄出更多的血来纪念她的血。
山中城
他可以蔑视别人的贞操,但他相信有一件事和失去贞操的性质完全不同,它是女人真正的付出,也是男人招惹不得的,那就是堕胎。所以崔瑛瑛这个名字,他到老都记得,她生活的地方,一座建在山崖上的城,他也难以忘怀。一片片黑色的屋顶从江边铺到山顶,被大块大块的岩石隔开着,起雾时,它们看起来像是被气流托起来的。一团团迷雾扫过大青石铺的路,带来一阵阵毛毛雨,石头房子青苔蔓延,木头房子潮得发黑,屋檐总是在滴水,在这个地方出现一些红花,就特别感人,它们在一道高大的石墙上探出头来,还有一些花瓣顺着涓涓细流从墙脚的排水孔流出来。墙里是一个大宅院,竹林、花园、一幢幢沉睡的楼阁,因为竖着铺在山坡上,便像画一样展开在路人面前,空中的丝竹之音给这阴霾的小城带来了一缕看不见的阳光。
也就是被这声音诱惑着,田鸢发现了露台上吹笙的少女。看不清她的脸,但猜她长得像那声音一样美。后来他打听到这是盐官的女儿崔瑛瑛。每天他都来望望,有时候把人家吓跑,有时候露台上是空的,如果有琴声飘出来,他就赖一会儿,眼巴巴望着天上的一扇会抒情的窗户。终于有一天,院墙上的小门开了,一个女奴探出头来喊话:“嗨,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怕眼珠子掉下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