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通天塔(第3/4页)
“我去趟厕所。”他说。
他这一去,就像掉进了茅坑。弄玉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听着雨声,盯着水面下自己歪歪扭扭的腿。水凉了,扶苏才回来,他说他拉肚子了,弄玉不言语。他们各洗各的,洗了一个冷冰冰的鸳鸯浴。他两腿之间,被雨浇蔫、泡得白生生软绵绵的那条虫,耷拉在水下。隐身术时代的爱情的纪念活动就这样收场了。他们各自擦干,安安静静地回房。躺下时,弄玉发现窗帘没拉严,她知道这时候再说“窗户漏着光”,扶苏是没有力气起来的,她就自己起来拉上了它。扶苏平躺着,好像精疲力竭真的睡着了,她也闭上眼睛,朝墙转过身去。当她差不多应该睡着的时候,扶苏悄悄下地,窸窸窣窣一阵,又没声了。她跳下床来,拉开柜门,看见少了一把雨伞。
她从没指望过一个皇子会一辈子钟情于她,但这个女人来得太突然了,她恨她睁着那么哀怨的眼睛截住他们的甜蜜旅途。她懒得问扶苏,这种事无需证据,仅凭心就能了解。她唯一好奇的是,那女人用什么把扶苏勾到手,那张脸,在雨中没看清,但可以肯定是有缺点的,作为一个女人,棱角太分明,嘴太宽,而且很可能是香肠嘴,但是她凭什么呢?想起那双大眼睛,弄玉不由得怀疑她让男人勃起的竟然是性格的魅力。
扶苏恍惚够了,又来亲近弄玉,睡觉时把胳膊伸给她,但她不再枕着他的胳膊入睡,她知道这是一种妥协,当初催他安慰嫦娥时他大概就是这样尽义务的。她并不是不想成全他,但她总在他身上闻到生人味,即使他刚洗完澡。
扶苏被拒绝一两次,就不再来冒犯她了,黑暗中时不时发出的轻声叹息表明他的心事仍然很重。弄玉忽然想起以前对正室夫人产生的一种看法:用刻意的冷淡来吸引别人注意,不爱她的人是不吃这一套的。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悲极了,她不动声色地躺着,装作一个人睡得很自在,心里却在翻腾:我老了吗?我的皮肤蔫了吗?我的脸皱了吗?我的体形变了吗?可就在三个月以前他还追着亲我、要我,就在前几天他还想和我洗鸳鸯浴。白天,她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照镜子,只觉得除了嘴唇没有以前那么红,自己全都没变,连乳房都像以前那么小,可这也是他爱透的地方呀。她想起以前,就在不久以前,他是怎么对待她的嘴唇、耳朵、脖子、胳膊、胸脯、腿和一切一切的,就哭了起来,“他在干什么?他说他去办事了,可我知道他在吻那个女人的嘴唇、耳朵、胸脯、胳膊、腿,一切的一切!那个婊子!她还不如我漂亮!她就算年轻也不如我!她哪儿来的?她明明配不上他!把她和我放在同一个男人面前,没有人会要她的!可我的男人是怎么了,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难道再漂亮的女人也有被丈夫厌倦的一天吗?”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扶苏竟然不为前几天的失魂落魄找一个理由—就说心里在想父皇带十八弟出巡是什么意思啦、路上累坏啦,那都是理由啊。
在扶苏回来以前她用热面巾把眼睛敷个够,不让他看出她哭过,她不甘心扮演一个被自己深深鄙视的角色—弃妇。她仍然和他说话,心平气和,谈谈周围的熟人,谈谈军队和地方的事,谈谈孩子,除了他们自己,什么都可以谈谈。也就在这时候菲菲又来了一封信:我不要月亮了,我要回家找爸爸妈妈。在孩子心目中,爸爸妈妈还在通天塔上爬着。弄玉告诉扶苏,她要回娘家长住,扶苏追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接回来,她便打破了这僵局:“我不想碍你的事。”
扶苏说,那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在他们夫妇俩出游期间,她一趟一趟往这儿跑,卫兵每次都说他不在,她认为卫兵是在骗她,最后就在雨中死等着,她被浇得大病一场,扶苏那几天情绪不好,是怕自己作孽害了两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