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小木盒(第7/7页)

“不行,”田雨站起来,“我得请他们走。”

芮儿拉住他,“那个人你怎么惹得起?还是让我爹去跟王桂说吧。”

“没事,我认识那个人。”

田雨到了独眼龙面前,抱拳说:“朋友还认识我吗?”那只独眼迷惑地打量着田雨,田雨又说:“两年前在三十里铺收容所,你跟我说,不服出来找你。”那只豹眼瞪圆了,“怎么?来找后账了?”田雨说:“不是,我是来感谢你的,你当初踢我的时候光踢我骨头,没踢我软的地方。”独眼龙站了起来,“你啥意思?要我踢你软地方是不是?”田雨看出这个笨蛋还没把他认出来,只是习惯性地应对任何敢于瞪着他的人。这时王桂出来了,呵斥道:“这是我朋友!客气点!”独眼龙就老实了。田雨要王桂借一步说话,王桂说这都是他的生死兄弟,有话就在这儿说。能够感到从屋里射出来的一束束冰冷的目光,那只独眼也在努力地辨认着田雨。田雨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就照直了说吧。你们这么多人三天两头来喝酒,邻居们肯定早就注意到了,说不定里典都报告亭里了,你们又爱谈国事,我怕连累东郭先生。”王桂说:“你啥意思?轰我们走?”田雨指着南墙说:“我要是你就不选这么个地方,那墙根底下就有街坊在乘凉。”屋里人在骂:“这小子真是不会说人话。”王桂说:“你算老几呀?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这种话了?你是这家的儿子还是女婿?”说完就往屋里走。田雨追上去,独眼龙劈胸揪住了他,他被提到半空中还说:“你知道,我被你打得吐血也是不会哼一声的!”这时芮儿冲了过来,朝屋里大叫:“王桂!你让这个猩猩把田雨放下来!”

林氏和东郭先生也出来了,百里桑和孩子们也在看热闹。王桂让独眼龙把田雨放下,说:“你们要是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可他凭什么管我?”

芮儿咬咬牙,说:“他是我未婚夫。”

田雨惊呆了,两位老人也惊奇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但当王桂看东郭先生的脸色时,东郭先生点了点头。

王桂他们再也没来,田雨从此将东郭先生和林氏叫“爹”“娘”。他现在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在城里买一个宅子,要比他哥的还大,因为有这么多人要住:桑夫人要住一间屋,田鸢如果来了也要住一间屋,丈人和丈母娘一间屋,他和芮儿一间屋,还有一间屋或几间屋给儿女们留着,如果要办围棋学校,那还不够,还有仆人呢……他陶醉于这平凡的愿景,把小时候的种种狂想抛到了脑后,连透视人心、通神的魔障也彻底消失了。他现在唯一的幻觉是:自己是在东郭先生家长大的。

童年的孤僻、怯懦、自卑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在这个桃子脸的聪明女孩面前,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矮、自己黑、自己肩膀窄,他从来没有在谁面前这么有用、有男子气,所以他必须娶她。买到房子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两家的老人请来,还有所有的朋友,还有哥哥(如果他回了咸阳),还有弄玉(如果她敢见哥哥),不是婚礼,而是他和芮儿同时办一个成年礼,在成亲之前把小孩子的头发绾起来是必需的。